上。
这场集体葬礼终于落下了帷幕。
洛林将女眷们送上返回庄园的马车后,拒绝了随从一起回去,只对凯伊和欧文简单说了句:“陪我去喝两杯。”
“好的,没问题。”二人回答。
他们没有去那些贵族和军官常去的、挂着厚重帷幔的私人俱乐部,他们拐进了普伦堡东区一条僻静巷子里的老酒馆“铸铁与玫瑰”。
招牌上的铁锤和玫瑰图案早已斑驳,木头门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推开门,混杂着麦酒、烟草和旧木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里嘈杂,充满市井的生气。
酒馆里人声鼎沸。
傍晚时分,正是工人们结束一天劳作、聚在一起放松的时候。
粗陶酒杯的碰撞声、豪放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而粗糙的生活图景。
洛林三人找了个角落相对安静的桌子坐下,要了三杯最烈的黑麦威士忌。
酒液呈琥珀色,在昏黄的煤气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洛林端起酒杯,没有碰杯,只是默默地、一大口灌了下去,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凯伊小口啜饮着,银欧文则显得放松些,他晃着酒杯,让冰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洛林你这家伙。” 欧文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以前就爱来这种地方。一杯最便宜的啤酒,能坐一晚上,听别人吹牛。”
洛林握着空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粗糙的纹路。
“我之前还和唐吉诃德一起约定,希斯顿后一起喝酒,可惜啊……”
凯伊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无波:“死亡是军人的一部分。缅怀可以,沉溺无益。活着的责任更重。”
洛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明白凯伊的意思。
悲伤需要出口,但不能成为泥沼。他示意酒保再来一轮。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一阵喧哗,一个报童挤了进来,挥舞着手里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尖声叫卖:“号外!号外!三次北境战争,希斯顿帝国迎来首次北方大捷!霍夫曼公爵挥师北上,连续夺取多个据点!乌纳尔什金矿全境现在归帝国所有!”
酒馆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什么?!真的假的?”
“快!给我来一份!”
“乌纳尔什?那可是炽流金啊!发了!帝国发了!”
“早该打了!那些北方的蛮子!”
议论声、欢呼声、碰杯声轰然响起,比刚才更嘈杂数倍。
人们争相传阅着报纸,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自豪的红光。
战争的消息,尤其是胜利和巨大利益的消息,总是最能刺激普通民众的神经,暂时掩盖生活的艰辛和对远方的恐惧。
欧文起身,丢给报童一枚硬币,拿回一份报纸,铺在油腻的木桌上。
头条是粗黑的字体:
“北方军区全线出击,乌纳尔什炽流金矿脉已经归于帝国怀抱!”
下面配着一张略显粗糙的地图,标注着红色的进攻箭头和已被“占领”的区域。
洛林的目光扫过报道正文。施耐德·冯·霍夫曼公爵,这次的动作堪称迅猛果决。第三、第五、第八……五个满编的机甲军团,超过五十万大军,在边境线上全面压上。
而叶塞尼亚方面,由于首都的政变余波和洛林、凯伊他们制造的混乱,以及主力被牵制在其他方向,在漫长的边境线上仅靠三十万“极地熊”守备军疲于应付,防线被多处突破。
乌纳尔什山脉,那条富含战略资源炽流金、两国争吵了数十年的矿脉,最终各占南北一半。
没想到,竟在突袭中被希斯顿方面完全控制。
“霍夫曼公爵……倒是抓住了好时机。”
凯伊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乌纳尔什山脉位置点了点,声音依旧冷静。
“我们制造的混乱,公主和你的遇险,成了最好的开战借口和进攻契机。政治和军事,无缝衔接。”
欧文灌了一口酒,哼了一声:“说得好听是抓住时机,难听点不就是摘桃子吗,抢地盘,发战争财。”
洛林沉默地听着,又喝了一口新上的酒。
烈酒烧喉,却让思维异常清晰。报纸上的捷报字字铿锵,描绘着一幅帝国军势如破竹、敌寇望风披靡的图景。
酒馆里的人们为此欢欣鼓舞,仿佛胜利唾手可得,荣耀和财富近在眼前。
但只有他们这些亲身从北方地狱爬回来的人才知道,那场政变的诡异和凶险。
叶塞尼亚军队的顽强与彪悍,绝非报纸上轻描淡写的“溃败”可以概括。
乌纳尔什山脉易手,固然是军事上的胜利,却也意味着叶塞尼亚方面绝不会善罢甘休,两国之间的血仇更深了,未来在北境的对抗必将更加残酷。
“沙皇康斯坦丁。”
欧文咂咂嘴,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
“这下可有的受了,地盘丢了,弟弟死了,女儿也走了,国内反对派肯定趁机闹翻天。够他喝一壶的。”
洛林笑笑不说话,他们三人都清楚告诉他,康斯坦丁的女儿被谁拐走了。
凯伊抬眼:“不好说,康斯坦丁面对这接连的打击要是又像8年前一样变得颓废,可能加速叶塞尼亚帝国内部权力更迭。未来的叶塞尼亚,变数更大。”
酒馆里的喧嚣持续着,人们为“帝国的荣耀”干杯,仿佛战争是一场稳赚不赔的盛大赌博。
洛林、凯伊、欧文坐在角落,与这片欢腾格格不入。
他们刚刚埋葬了战友,身上还带着北境的硝烟和墓园的湿气。
“为唐吉诃德,桑丘,瓦莲京娜……还有所有回不来的人。” 洛林忽然举起了第三杯酒,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嘈杂的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