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们看病的时候,汪亦适和程先觉回避,在诊室外面的过道里站着说话。其实没有多少话说。程先觉跟汪亦适大眼对小眼,有点尴尬。程先觉说,亦适,山不转水转,没想到我们还能一起为人民服务。
汪亦适仰起脑袋,不看程先觉,看天。汪亦适说,人算不如天算,想当人上人,也不一定就要踩着别人的肩膀。
程先觉讪讪一笑说,这话刻薄了,不知道亦适兄何出此言。
汪亦适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我同学一场,我送你一句忠告,为官也好,做人也罢,长久之道,还是一个诚字。左右逢源,上蹿下跳,玩到最后,不是摔倒,就是累倒。
程先觉说,你这么说,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似的。
汪亦适说,蛇打洞蛇知道。不过,我不想跟你弄个是非曲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没有被抛弃,我们现在都是新政权的医生,人格和医德是我们的立足之本。
程先觉皱着眉头说,你这样一说,我就更不明白了。你这话里,分明是指责我人格和医德有问题。
汪亦适说,你自己想去吧。
程先觉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程先觉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你说了就定性的。
汪亦适说,程股长,我不想跟你扯陈芝麻烂谷子,但是现在我们业务归你管,你不能让我们老是给人治拉肚子治小肠气。
程先觉惊讶地看着汪亦适说,不治拉肚子小肠气,你还想干什么?难道你想当华佗?
汪亦适说,我是学骨科的,你们把我弄到内科,可是这内科也非驴非马。你哪怕让我看看心肺看看脾脏,也算是个正经活儿。像这样天天给人开方子治拉肚子,我这双手不就废了吗?
程先觉说,汪亦适啊,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医院现在就是个大杂烩。丁院长说了,现在是初创时期,要教育我们的医生同志,不要分内科外科妇科男科,有病大家一起看,有药大家一起吃。
汪亦适愕然问道,丁院长真的是这么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听着简直就是瞎胡闹。真的这么做,那不是草菅人命吗?救死扶伤,这是科学,怎么能允许这样乱弹琴!早知道是这样的医院,我还不如留在三十里铺脱砖坯呢!
程先觉说,汪亦适,这次我给你留个后路。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汪亦适稀里糊涂地问,你说什么性质?难道我说得不对?
程先觉说,看在你我同学一场,我得提醒你了。你是从国民党军医学校出身的,对于共产党的政策和领导思路还不是很清楚。你要关心形势,要研究共产党的方式方法,否则就可能栽大跟头。
汪亦适气呼呼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医学是科学,怎么能说有病大家一起看,有药大家一起吃这样愚蠢的话!这是医院还是屠宰场?
程先觉本来是居高临下的,是带着教训的口吻对汪亦适说话的,一听汪亦适这么一说,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摆手说,汪亦适,老汪,请你打住,信口雌**从口出啊……正在吓着,猛然看见肖卓然在门外出现了,面色阴沉地向这边走来,程先觉更是一头冷汗,赶紧把舌头拐了一个弯,陡然提高嗓门说,关于……口腔溃疡的问题,既不是你的专业,也不是我的专业,我们今天的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汪亦适说,你干什么,为什么见到肖卓然就像耗子见了猫,肖卓然有这么可怕吗?
程先觉压低声音说,何必?你我都是需要脱胎换骨的人,这个时候,何必自找麻烦?老实点吧!
肖卓然走过来,发现二人神情异样,看看汪亦适,又看看程先觉,绷紧的脸突然松弛下来,笑着问,二位仁兄,一个横眉冷对,一个神色慌张,这是为何?
汪亦适正要说话,程先觉抢先一步说,我们在探讨业务,关于口腔溃疡的原因和症状。
肖卓然狐疑地看着程先觉,又看看汪亦适问,是吗,怎么弄出这么个生僻的课题来?
汪亦适说,他信口雌黄,他说你们当官的说,初创时期,有病大家一起看,有药大家一起吃。我认为这是胡闹!
肖卓然惊讶地看着程先觉说,真有这话?是哪个当官的说的?
程先觉头上的冷汗终于落了下来,绝望地看着肖卓然说,谁也没说,是我自己说的。因为现在条件艰苦,设备简陋。汪亦适向我要设备,要显微镜,我没法答复他,就拿这话敷衍他,谁知道这个死脑筋当真了。
肖卓然哦了一声,看着程先觉说,我们学医的,人命关天,说话办事要有分寸,不能胡说八道哦!
程先觉说,是是是,肖副院长,我记住了。
汪亦适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肖卓然说,好啊,想当年我们“四条蚂蚱”,有三个走到革命阵营,殊途同归,革命不分先后,走到一起就是同志。只是,可惜了郑霍山,他要是在这里,我们的力量就会大大加强。
汪亦适说,郑霍山不是铁杆的反动派,他只是对新政权的政策不了解,被国民党的那一套鬼迷心窍了。如果你们真心重用人才,可以劝说他回到杏花坞来,当一个新军队的医生。
程先觉说,汪亦适,你政治上幼稚。郑霍山那个花岗岩脑袋,是你能说动的吗?
汪亦适说,我不认为郑霍山是花岗岩脑袋。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