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当院长那几年,也是艰苦朴素,一心想做对国家对人民有益的事情。可是这两年,我发现他变了,变得很啊,变得让人不能相信。多吃多占,占到了医护人员和荣军病号的头上了,太过分了!
舒云舒说,你不要这样想,这样想很危险。老干部们在战争年代吃尽了苦头,现在条件好了,享受一点也是应该的。
肖卓然说,对了,你这样说我就似乎找到答案了。你说,他是不是因为过去有功,过去吃苦太多,就有点吃亏的感觉,要把这个亏补回来?
舒云舒说,他不一定想得这么多,但是补偿补偿也是应该的。
肖卓然说,什么叫补偿?我们干革命,不是为了个人,大道理上讲是为了解放全人类,至少要让全中国人民过上好日子。可是现在我们的老百姓并没有都过上好日子,他们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补偿自己,这不是过分是什么?毛主席在解放前夕就告诫全党,不要当李自成,不能当陈胜、吴广,可是我看丁院长这个样子,真的有点像李自成。你说说看,他这苹果是从哪里来的?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吗?绝对不会。我跑遍了皖西城的大街小巷都没有买到苹果,这苹果肯定不是正常渠道来的。他们在搞特权。我要在民主生活会上提他的意见。我不能允许我们的领导同志搞特殊享受。
舒云舒紧张了,捂着肖卓然的嘴说,卓然,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啊,祸从口出啊!
肖卓然拿开舒云舒的手说,云舒,你担心什么?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谨小慎微,像个家庭妇女似的,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要知道,当年你也是热血青年,也宣誓要抛头颅洒热血,为人民大众不惜牺牲自己一切。
舒云舒被刺痛了。肖卓然居然说她是家庭妇女,这使她分外伤心。她当年是慷慨激昂过,是有过要为人民贡献一切的决心。可那与其说是一种信仰,不如说是被爱情点燃的理想。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是青年人的重要的行为准则,而肖卓然居然完全不理解这一点。舒云舒坐起来说,卓然,是的,那时候我是热血青年,是不管不顾,是有无所畏惧的精神。可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那时候我还是衣食无忧单枪匹马的学生。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身为**,将为人母,我要过日子,我希望有一个幸福的家、安定的环境,我不希望你在外面横冲直撞,我需要安全。
肖卓然愣愣地看着妻子,惊愕地张大嘴巴说,云舒,你怎么啦?难道,难道,你认为我们现在不安全?
舒云舒半天没说话。
肖卓然说,云舒,你太多虑了。我们现在是新社会,人民的天下,朗朗乾坤,光天化日。我无非就是对个别同志有点看法、有点意见。同志之间工作中有点矛盾,是很正常的。我们党的民主集中制原则,也是提倡同志之间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这完全是光明正大的,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舒云舒说,卓然,听我一句话,不要锋芒太露。做事还是要讲循序渐进。特别是要尊重老革命。
肖卓然想了想说,云舒,我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认为丁院长是一个坏人?
舒云舒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认为丁院长是一个好人。
肖卓然说,那不就行了吗?丁院长是个好人,好人就不会打击报复。我给一个好人提意见,就是帮助好人,有什么不对的呢?
舒云舒语塞。过了一会儿才说,好人也是有缺点的。你是一个常务副院长,你老是盯着好人的缺点干什么?你难道真的是迫不及待抢班夺权?
这回轮到肖卓然语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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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上)
01
程先觉听说丁院长找他谈话,既惊且喜。
自从医疗队从朝鲜战场回来,他就注意到了丁院长的细微变化,丁院长越来越像705医院的院长了。当然,丁院长本来就是705医院的院长。过去的丁院长,整个一个泥腿子,业务上插不上手,他也决不闲着,总是爱到各科室转悠,看看大家是不是都在干活。看到大家都在忙活,他就很高兴,心里很踏实。有一次丁院长到业务股,看见助理员盛锡福在烤火,木炭火塘边上煮着开水,丁院长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丁院长问,这天冷吗,还用得着烤火?你怎么不去干活?
盛锡福立马立正说,我今天值班,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做,就是处理临时事务。
丁院长说,怎么没有事情做?我们705医院所有的同志都为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干得热火朝天,你怎么能躲在值班室里烤火呢?既浪费人力,又浪费木炭。你要是实在没有事情做,到外科打打下手,递递手术刀,给病号打打针,洗洗绷带,扫扫地也行啊。
盛锡福耷拉着眼皮说,那都是护士干的,我又不是护士。再说,我还要值班。
丁院长说,值班?值什么班?你吃的是公家的粮食,穿的是公家的衣裳,怎么能在这里喝茶烤火呢?就算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也不能虚度时光,你看看报纸学习《人民日报》也行啊!下次让我再见到你无所事事,我就把你派到大食堂去劈柴火。
盛锡福说,我不是没有事情做,我在这里等待临时性任务,也是工作。
丁院长说,下次到科室里等。边等边帮忙,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你懂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