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还亲。
“小谭啊,真是个好孩子!有空常来家里玩,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临到家门口,奶奶热情地发出邀请。
“好嘞!谢谢奶奶!”谭宏宇把东西稳稳当当放在门口,然后把那箱冰红茶往李斌怀里一塞,“斌子,给奶奶解渴的!”
说完,他冲李斌挤了挤眼睛,在一片赞誉声中,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地转身走了。
李斌抱着那箱沉甸甸的冰红茶,站在门口,看着奶奶喜笑颜开地念叨着“这孩子真实在”,心里五味杂陈。
他突然觉得,谭宏宇这个家伙,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有趣得多。
回到家,奶奶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一边把菜往厨房里放,一边念叨着:“小谭这孩子,真是又懂事又能干,人长得也精神!斌啊,你在学校要多跟这样的同学来往,互相帮助,听见没?”
李斌抱着那箱死沉的冰红茶,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懂事?能干?精神?
这些词跟他认识的那个上课睡觉、下课胡闹、为了两道数学题能抓掉半把头发的谭宏宇,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快,把饮料给奶奶,这得花不少钱吧?这孩子太实在了。”奶奶擦了擦手,想来接那箱饮料。
“奶奶,您别动,我来。”李斌赶紧把箱子搬到墙角,“他……他就是瞎客气。”
“什么瞎客气,这叫会做人!”奶奶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笑开了花,“你这同学,将来肯定有出息!”
李斌没再反驳。他看着墙角那箱包装鲜亮的冰红茶,感觉它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荒诞感的问号,杵在他的生活里。
一整个周末,奶奶都在变着法地夸谭宏宇。吃饭的时候夸,看电视的时候也夸,仿佛谭宏宇成了“别人家的孩子”的最新标杆。
李斌就在这一声声的赞美中,度过了一个极为魔幻的周末。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对谭宏宇的认知,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偏差?
或许,那个在老师和同学面前吊儿郎当的样子,才是他的伪装?
而那个在奶奶面前礼貌周到的好学生,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李斌的脑海里疯狂生根发芽。
周日下午,返校的铃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
李斌背着书包,口袋里揣着奶奶硬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再一次踏入了校园。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落针可闻。
今晚坐班的,是班主任孙岚。她抱着手臂,像一尊铁塔般站在讲台上,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李斌摊开自己的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地演算着。但他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他右前方的那个身影。
谭宏宇正趴在桌子上,姿势和以往没什么两样。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立在桌上,遮住了他大半个脑袋,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背单词,又像是在蒙头大睡。
李斌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猜测,又被他自己给按了下去。
也许,集市上的那一幕,真的只是谭宏宇心血来潮的表演吧。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孙岚开始在教室里巡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节拍器一样,精准地敲在每个学生的心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李斌的身边停了下来。
他感到孙岚的目光在自己的练习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缓缓移开,走向后排。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微的“啪嗒”声响起。
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像是被人不小心碰掉,从谭宏宇那本立着的词典后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李斌的脚边,还往他的椅子腿下滚了半分。
李斌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词本,封面上印着几个他不认识的日文,和一个持刀的卡通人物——是本漫画书。
而孙岚的脚步,就在谭宏宇的桌边停住了。
李斌能感觉到,谭宏宇依旧保持着那个趴着睡觉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对掉下去的东西毫无察觉。
孙岚的目光,正从谭宏宇的课桌上,缓缓下移。
李斌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
是装作没看见,任由谭宏宇被抓个人赃并获?以孙岚的脾气,谭宏宇少不了一顿当众批评,这本漫画也绝对会被没收。
还是……帮他?
帮他,就意味着自己要承担被发现的风险。在孙岚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无异于虎口拔牙。李斌从没做过这种事,他习惯了把自己变成透明,远离一切风暴中心。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可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谭宏宇在小吃摊上为他出头的样子,浮现出他挡在奶奶面前,接过沉重菜袋时那憨厚的笑容,还有那句“天塌下来有哥给你顶着”。
孙岚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弯下了腰。
千钧一发之际,李斌做出了他学生生涯里最大胆的一个决定。
他假装笔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哎呀”,然后迅速弯下腰。在桌子阴影的掩护下,他闪电般地伸出手,将那本漫画书拨到自己脚下,然后用脚后跟死死踩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吞吞地捡起自己的笔,直起身,心跳得像擂鼓。
孙岚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一丝探究。
李斌强作镇定,低下头,假装继续演算题目,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孙岚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熟睡”的谭宏宇,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后排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