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泉鉴》一书,请克文任勘注,可是克文只作了一篇序文,没有勘注,书也没有印成。有一次大雄不知在哪获得袁世凯《戊戌纪略》手稿本,下有“八月廿五日书于小站营次,交诸子密藏”等语。给克文辨真伪,克文一阅之下,觉得可疑,便写了一篇《戊戌纪略书后辨》,谓:“先公有戊戌政变日记详纪靡遗,予读之,略忆始末,故作《定变记》以纪之。今读传录之《戊戌纪略》,谓是先公遗著,中皆泛论,而无事实,与予旧读之日记不同,疑是洹上记室,见先公日记,既欲白先公之苦心,而又虑招人之忌怨,故隐其事实,衍为泛论,先公虽既疏文学,若通籍二字尚非不解,胡竟以通籍自引,此必非先公自撰,可断言也。”按以上云云,那么现在作为史料考证的《戊戌政变纪略》,也就靠不住了!
他和张丹翁也时相调笑,当时张恨水把丹翁两字译作白话“通红老头子”,克文便作碎锦格诗钟云:“极目通明红树老,举头些子碧云残。”又时而相龃龉,有时又和好无间,彼此交换古物。
丹翁的鬻书润例,便是克文所订的,谓:“丹翁获汉熹平漆书,因窥隶草之奥,藏唐人高莫石室记,遂得行楷之神,施于毫墨,极尽工妙。”对于丹翁的书法,始终是推崇的,我的箧中有克文手稿《篆圣丹翁》一文,似乎没有发表过,原文录之于下:“今之书家,学篆籀者夥矣,而能真得古人之旨趣者,盖寡,或描头画脚,或忸怩作态,则去古益远。在老辈中,惟昌硕丈,以猎碣为本,而纵横之,而变化之,能深得古人之真髓者,一人而已,昨丹翁兄见过,出示所临毛鼎,予悚然而惊,悠然而喜,展读逾时许,而不忍释,盖丹翁初得汉简影本而深味之,继参殷墟遗契之文,合两者之神,而出以周金文之体,纵横恣放,超然大化,取古人之精,而不为古人所囿,今之书家,谁能解此耶!其微细处,若绵里之针,其肥壮处,若庙堂之器,具千钧之势,而视若毫毛,吾以为三代人涂漆之文,不过尔尔也,予作篆籀,尚拘守新象,而丹翁则超超于象外矣,俗眼皆谓予为工,而不知共荒率者,难于工者,百倍犹未止也,工者循象迹求,犹易以工力为也;率者神而明之不在方寸之间,无工力不成,无天才亦不成,岂凡夫俗子所能梦见者哉!予能知之,黄叶师能知之,恐再求知者,亦不易也。予读其所作,懔然有悟,它日作书或可进欤!予尝曰:秦以后无篆书,晋以后无隶书,今于数千载下,得见古人,洵予之幸也。”虽多过誉,然论书亦颇有见解。
克文对于南通张季直(謇)深恶痛绝,虽到过南通,参与通俗剧场客串,备受张季直的优礼,但回沪后,一再在《晶报》上讥骂张季直,刊登《箴更俗剧场》《南通小记》《南通竹枝词》等,都对张季直作了贬语,更反对张氏为了梅兰芳与欧阳予倩作《梅欧阁》。当张七十寿诞,他撰了副寿联:“江北大皇帝,天南老寿星”来骂他。原来张在家乡有“土皇帝”之号,克文所以讽笑出之,张看了大不高兴,没有把这联张悬礼堂上。克文为了沈寿事,很同情于沈寿的丈夫余冰人(觉),他有一封复余冰人的信,公开在报上,如云:
“冰人先生辱复,悲感沉痛,欷歔久之,以尊夫人之才之艺,竟遭此厄,冒终身不白之冤,抱弥天长恨而死,人神同泣,江海永哀,天下闻之,应为愤慨,若某老伧,人首兽心,妄窃时誉,三百年后,自有公论,秦奸铸铁,当世未尝不赫赫也,真投彼豺虎,豺虎不食之徒,尊夫人在天有灵,必有以诛,亟望见过,畅言其详,弟虽不才,尚能以口笔布远其恶,使天下后世毋为所欺焉,兄以身受之痛言之,自足昭重,温犀秦镜,好不可遁矣。敝报嫉恶如仇,直书无隐,利势不可屈,威武不可夺,故于兄之恨事,深愿披露,非若其他耸于土皇之尊,甘低首下心,为之臣奴也,临颖企盼,鹄候宠光,此复。”
竟呼张季直为老伧、为秦奸、为豺虎不食之徒,其痛恨可知,未几《晶报》上便刊出赓续若干期的《余觉痛史》。
谈到克文的仪表,温文尔雅,举止洒然,不蓄髭,御眼镜,常戴六合帽,帽上缀着一颗浑圆光莹的明珠,或灿然生辉的蚍霞。这是北方宦家子弟的气派,他还是习染着,服御很整洁。逢到严冬,他穿着一件海龙皮裘,价值很高,他也非常珍惜。至于西装革履,他不喜欢,所以生平从未穿过。
有人仿明末四公子及清末四公子之例,创为民国四公子,所谓民国四公子,是那些人呢?那就是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张季直的儿子张孝若,袁世凯的儿子袁克文。至于醇酒妇人,则袁克文便可上比战国时代四君之一的信陵君。(按:林庚白说,民国四公子,无袁克文份儿,而是孙科,因为民国五年以后,袁世凯已非风云人物了。——编者志)
秋瑾女儿王灿芝
王灿芝,是秋瑾的女儿,那是从秋瑾丈夫王廷钧的姓。秋瑾干革命,和王廷钧宣告离婚,灿芝改姓为秋,但外间叫惯了,还是称她王灿芝。
秋瑾东渡日本,资斧不够,不得已,告贷于盟姊徐自华。自华慨然助之,秋瑾大为感激,立脱腕上翡翠镯给自华说:“我干革命,事的成败未可知,这镯留在您处作为纪念吧!”及秋瑾事败牺牲,灿芝渐渐长大,自华即把这镯交给灿芝,说:“这是你母的遗物,见物似见你母,由你好好地保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