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潇洒的神气与语声,他说:“在今天的情形之下,我们很难怪她。我们必须客观的,客观的,去判断一件事!说真的,她的咖啡,点心,和招待的殷勤,到底是只此一家,并无分号,在咱们这条胡同里!”他很满意自己的词令,只可惜嗓音还少着一点汁水,不十分象冠先生——冠先生的声音里老象有个刚咬破的蜜桃。
胖太太,出乎瑞丰意料之外,居然没有反驳,大概是因为除了牌局的未能圆满结束,她实在无法否认冠家的一切确是合乎她的理想的。看到太太同意,瑞丰马上建议:“我们应当多跟他们来往!别人不了解他们,我们必须独具只眼!我想我和冠晓荷一定可以成为莫逆之交的!”说完,他的眼珠很快的转了好几个圈;他满意运用了“独具只眼”与“莫逆之交”,象诗人用恰当了两个典故似的那么得意。
他去偷听瑞宣对老祖父说些什么,以便报告给冠家。他须得到晓荷与大赤包的欢心,他的前途才能有希望。退一步讲,冠家即使不能给他实利,那么常能弄到一杯咖啡,两块洋点心,和白瞧瞧桐芳与招弟,也不算冤枉!
瑞宣走出来,弟兄两个打了个照面。瑞丰见大哥的眼圈红着,猜到他必是极同情钱太太。他把大哥叫到枣树下面。枣树本来就不甚体面,偏又爱早早的落叶,象个没有模样而头发又稀少的人似的那么难看。幸而枝子的最高处还挂着几个未被小顺儿的砖头照顾到的红透了的枣子,算是稍微遮了一点丑。瑞丰和小顺儿一样,看到枣子总想马上放到口中。现在,他可是没顾得去打那几个红枣,因为有心腹话要对哥哥说。
“大哥!”他的声音很低,神气恳切而诡秘:“钱家的孟石也死啦!”“也”字说得特别的用力,倒好象孟石的死是为凑热闹似的。
“啊!”瑞宣的声音也很低,可是不十分好听。“他也是你的同学!”他的“也”字几乎与二弟的那个同样的有力。瑞丰仰脸看了看树上的红枣,然后很勉强的笑了笑。“尽管是同学!我对大哥你不说泛泛的话,因为你闯出祸来,也跑不了我!我看哪,咱们都少到钱家去!钱老人的生死不明,你怎知道没有日本侦探在暗中监视着钱家的人呢?再说,冠家的人都怪好的,咱们似乎也不必因为帮忙一家邻居,而得罪另一家邻居,是不是?”
瑞宣舔了舔嘴唇,没说什么。
“钱家,”瑞丰决定要把大哥说服,“现在是家破人亡,我们无论怎样帮忙,也不会得到丝毫的报酬。冠家呢——”说到这里,他忽然改了话:“大哥,你没看报吗?”
瑞宣摇了摇头。真的,自从敌人进了北平,报纸都被奸污了以后,他就停止了看报。在平日,看报纸是他的消遣之一。报纸不但告诉他许多事,而且还可以掩护他,教他把脸遮盖起来,在他心中不很高兴的时候。停止看报,对于他,是个相当大的折磨,几乎等于戒烟或戒酒那么难过。可是,他决定不破戒。他不愿教那些带着血的谎话欺哄他,不教那些为自己开脱罪名的汉奸理论染脏了他的眼睛。
“我天天看一眼报纸上的大字标题!”瑞丰说。“尽管日本人说话不尽可靠,可是我们的仗打得不好是真的!山西,山东,河北,都打得不好,南京还保得住吗?所以,我就想:人家冠先生的办法并不算错!本来吗,比如说南京真要也丢了,全国还不都得属东洋管;就是说南京守得住,也不老容易的打回来呀!咱们北平还不是得教日本人管着?胳臂拧不过大腿去,咱们一家子还能造反,打败日本人吗?大哥,你想开着点,少帮钱家的忙,多跟冠家递个和气,不必紧自往死牛犄角里钻!”
“你说完了?”瑞宣很冷静的问。
老二点了点头。他的小干脸上要把智慧,忠诚,机警,严肃,全一下子拿出来,教老大承认他的才气的优越与心地的良善。可是,他只表现了一点掩饰不住的急切与不安。眉头皱着一点,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上的一堆小白沫儿。“老二!”瑞宣想说的话象刚倒满了杯的啤酒,都要往外流了。可是,看了老二一眼,他决定节省下气力。他很冷淡的笑了笑,象冰上炸开一点纹儿似的。“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老二的小干脸僵巴起来。“大哥!我很愿意把话说明白了,你知道,她——”他向自己的屋中很恭敬的指了指,倒象屋中坐着的是位女神。“她常劝我分家,我总念其手足的情义,不忍说出口来!你要是不顾一切的乱来,把老三放走,又帮钱家的忙,我可是真不甘心受连累!”他的语声提高了许多。
天佑太太在南屋里发问:“你们俩嘀咕什么呢?”老大极快的回答:“说闲话呢,妈!”
老二打算多给哥哥一点压力:“你要是不能决定,我跟妈商议去!”
“妈和祖父都病着呢!”瑞宣的声音还是很低。“等他们病好了再说不行吗?”
“你跟她说说去吧!”老二又指了指自己的屋子。“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瑞宣,一个受过新教育的人,晓得什么叫小家庭制度。他没有一点反对老二要分出去的意思。不过,祖父,父亲,和母亲,都绝对不喜欢分家,他必得替老人们设想,而敷衍老二。老二在家里,与分出去,对瑞宣在家务上的,经济上的,伦理上的,负担并没什么差别。可是,老二若是分出去,三位老人就必定一齐把最严重的谴责加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宁可多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