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二年十一月十五，朔望大朝会。紫宸殿内，文武百官肃立，气氛庄重。

起初，朝会按部就班进行，各部臣工依次奏事，波澜不惊。然而，当议及枢密院呈报的“西北行营及诸路裁汰冗员进度”时，端坐于御榻之上的官家赵顼，眉头渐渐锁紧。

奏事官员念完，殿中一时安静。突然，赵顼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然巨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惊得众臣心头一跳。

“够了！”

赵顼面沉如水，声音中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又是进度迟缓！又是阻力重重！自年初至今，三令五申，裁撤老弱，整顿军备，以省国用，以增战力！

如今已近岁末，西北、河北，处处报来的都是什么？

‘将士不解，怨声载道’、‘豪强掣肘，清丈艰难’！”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朱紫，最后定格在枢密使文彦博和首辅韩琦身上：

“文彦博！你是枢密使，掌天下军务！朕来问你，这裁军之令，出不了汴京城吗？

还是说，朕的旨意，在那些边镇将门、地方豪强眼里，根本一文不值？！”

天子震怒，非同小可。文彦博立即出列，躬身到底，语气沉痛却毫不推诿：

“陛下息怒！臣督导不力，罪该万死！然，地方情弊盘根错节，尤以河北、西北为甚。

军中空额、田亩隐占，牵连甚广，非重臣亲临，持节督阵，难以雷厉风行！

臣恳请陛下，允臣亲赴河北沿线，宣示天威，彻查情弊，推进整军！”

赵顼冷哼一声，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韩琦：

“韩琦！你是首辅，总领百官！你说，文彦博此言，是推诿，还是实情？

这裁军整武、清查田亩之国策，还要不要推行下去？”

压力给到了韩琦。老丞相颤巍巍出列，声音却异常坚定：

“陛下！国策既定，绝无更改之理！文枢密所言，确是实情。

积弊非一日之寒，非中枢示以决绝之心，难破地方盘根错节之阻！老臣以为，文枢密亲赴河北，正当其时！”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凝重：

“然，西北情势，比之河北，更为复杂紧要！吕公弼在西北行营，虽竭力办事，然独木难支。

西夏近来频频异动，边陲不宁。于此整军经武之关键时节，更需朝廷显决胜之心，将士知朝廷重托之意！

老臣斗胆，若陛下允准，待文枢密河北事毕，老臣愿以残躯，亲赴陕西诸路，巡视边防，督导军改，安抚将士，以确保西北固若金汤！”

韩琦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首辅、枢密使欲相继离京，亲赴边境，这可是多年未有之大动作！

这时，御史中丞蔡确（以其锋锐敢言着称）看准时机，毅然出列，高声道：

“陛下！韩相、文公所言，字字泣血，皆为国家！然，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雷霆手段！

臣请陛下特旨，授予文、韩二位相公临机专断之权！

所至之处，凡有阳奉阴违、阻挠国策者，无论官职，五品以下，先行后奏；五品以上，锁拿进京！并请陛下敕令御史台、皇城司，随行侦缉，以儆效尤！”

紧接着，三司使韩绛出列，从财政角度加码：

“陛下！臣附议！既行整军，安置银饷，乃是重中之重！

臣请陛下准臣统筹特别款项，专司裁汰士卒之抚恤、有功将士之犒赏，务必使去者无怨，留者安心，方能顺利推行，稳固军心！”

权发遣枢密院事蔡挺亦奏：

“陛下，整军旨在强兵。既查空额，便知实数。

臣请依核实后之兵额，重新勘定各路军州防务与兵力配置，该增则增，该减则减，该合则合，务使兵力布置，合乎实战，不再虚耗粮饷！”

参知政事曾公亮最后总结：

“陛下，诸公之议，老成谋国。此非为一地一事，实为革除积弊，富国强兵之根本。

当此之际，正需朝廷上下，同心同德，示天下以必行之决心！”

一场看似突如其来的天子之怒，在几位重臣默契的“应对”下，迅速转化为一套环环相扣、有理有据的重大决策部署。

赵顼听完众人的奏对，脸上的怒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决与沉重。

他缓缓坐回御榻，沉默片刻，方沉声开口，一锤定音：

“准奏！”

“一、着枢密使文彦博，开春后即代天巡狩，巡视河北诸路，督导军改，清查积弊，赐便宜行事之权，如蔡确所奏！”

“二、待文彦博返京后，着首辅韩琦，巡视陕西诸路，宣慰将士，整饬边防，同授临机专断之权！”

“三、着三司使韩绛，统筹钱粮，务必保障安置抚恤，不得有误！”

“四、着枢密院蔡挺，会同兵部，根据核查结果，重新规划诸路兵力部署，务求合理有效！”

“五、着御史台、皇城司，密切配合，凡有阻挠国策、散播流言者，严惩不贷！”

“此乃固本强基之国策，胆敢玩忽懈怠、阳奉阴违违者，勿谓言之不预！退朝！”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绝大多数朝臣感受到的，是天子革新积弊、富国强兵的巨大决心，以及首辅、枢密使即将亲临前线所带来的强大威慑。

唯有少数置身于最核心决策圈的几人心中雪亮：这场精心策划的“朝堂风波”，已成功地为后续一系列关乎国运的战略行动——

文彦博北上震慑辽国、巩固河北；

韩琦西行主持对夏战略总部署；

以及整个国家机器向战时状态的悄然转换……

披上了“整顿军纪、推行国策”的合法且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