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狄公之功,天下皆知。然其身后,子孙沉沦,旧部零落。
朕每思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他引用了诸葛亮《出师表》中的名句,将狄青的遭遇与汉末昏君当道导致贤能埋没相提并论但份量极重。
冯京、韩绛、吴充皆露动容之色。曾公亮抚须不语,目光深邃。
文彦博放下册子缓缓道:
“狄汉臣(狄青字)确是一代良将,然其当年……亦有其不当之处。
且本朝祖制,重文抑武,亦是防微杜渐,为国家长治久安计。
其子孙若安分守己,朝廷自当厚待。
然骤加拔擢,恐非其时,亦恐开武人躁进之门。”
“文公!”
韩绛忽然开口,他掌管财政,最知西北战事将耗费多少,也最务实:
“下官以为不然。今何时也?西夏陈兵边境,韩相公以文臣之身督师,正需悍将精兵为爪牙。
狄武襄公旧部,皆百战余生,久经沙场。其子狄咏,素有勇力。
弃之不用,岂非暴殄天物?
且陛下之意,非是骤加高官,乃是量才录用,使其赴西北军中效力,戴罪立功。
此正合‘赏罚分明’之道!罚其父辈之过,已逾十年;赏其子孙报国之志,正当其时!”
吴充亦道:
“子华(韩绛)所言有理。用狄青后人于西北,有三利:
一则可收宿将之心,使天下武人知陛下念旧勋、重才干;
二则可增强西军战力,狄家旧部皆善战之辈;
三则……”
他看了一眼文彦博:
“可示天下陛下胸襟,往事已矣,唯才是举。”
冯京沉吟道:
“冲卿(吴充)言之成理。
然则,如何安置,需斟酌。
狄青旧部,不宜集中一军,亦不宜予过高权位。
可分散置于种谔、刘昌祚、郭逵等将麾下,授以中级军职,观其后效。
其子狄谘、狄咏,可一人随军,一人留京,以示恩威并济。”
曾公亮终于开口,一锤定音:
“诸公所言,皆有见地。
老臣以为,陛下此念,乃老成谋国之道。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措。
然,必须把握分寸。”
他看向赵顼:
“老臣建议可先追赠狄青更高荣誉(如太尉),赐其家金帛,以彰陛下不忘旧勋之德。
再下诏命狄咏赴永兴军宣抚司效力,授以阁门祗候或内殿承制之类官职,归于韩相公或种谔麾下。
其旧部张玉、贾逵等,可由枢密院下文调往陕西四路,由各路经略使量才任用。
如此可名正言顺,亦不逾矩。”
文彦博见首辅曾公亮已定调,韩绛、吴充、冯京皆倾向于此,知不可逆。
且陛下将此策置于“应对西夏、稳定内部”的大旗下,他若坚决反对,倒显得不顾大局。
他心中暗叹,知道这是陛下在收揽武将人心,也是为将来可能更进一步的举措铺路。
他只能就势下坡:
“明仲兄(曾公亮)安排妥当,老臣附议。
然,老臣仍有一言。狄青旧事,牵涉颇深。
陛下欲用其后人,当明发诏谕,言明此乃‘念其先人功绩,给其后人报国自效之途’,并‘着永兴军宣抚使韩琦严加管束,量才使用’。
如此,方可杜绝物议,亦使韩稚圭明了圣意。”
赵顼心中一定,文彦博此言,已是同意,且提出了具体的操作建议,将“管束”之责明确交给了韩琦,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颔首道:
“文公老成谋国,此议甚善。
便依曾公与文公之意办理。
追赠狄青之事,由中书门下速办。
调狄咏及旧部赴陕之事,由枢密院行文。
务必使天下人知,朕非翻旧案,乃是为国举才,激励将士用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更深沉:
“西北战事,韩稚圭肩担千钧。
此战若胜,其功如何酬之,朕心已有思量。
然此是后话,当前首在同心破贼。
诸公皆朕之股肱,望能体察朕心,共克时艰。”
五位重臣齐齐躬身:
“臣等谨遵圣谕,必竭诚尽力!”
数日后诏书下达,追赠狄青为太尉、中书令,赐其家银五千两、绢千匹。
擢狄咏为阁门祗候,命其即刻赴永兴军宣抚司,听候韩琦调遣。
枢密院亦发文,调张玉、贾逵等数位狄青旧部将领赴陕西诸路任职。
此事在朝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在文官们看来,这只是皇帝在战前施恩,收买武将人心的小手段且将人放到韩琦手下,翻不起大浪。
狄青已死十余年,旧怨早已淡去。
然而,在武将圈子和西军之中,却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响。
种谔在绥德接到调令,看到狄咏的名字,默然良久对副将道:
“陛下……终究是记着狄帅的。”
他亲自写信给韩琦,请求将狄咏安排到自己麾下。
刘昌祚在庆州对左右说:
“狄咏虎子也,当可用。”
他主动请求将张玉调至环庆路。
而更多中下层将领,则在酒酣耳热之际,低声感慨:
“陛下心里,还是有咱们武人的。
狄帅那样了,儿子还能出头,咱们好好打能够挣个前程,子孙说不定也有指望。”
消息传到永兴军宣抚司时,韩琦正在与蔡挺、吕公弼商议军储。
看完诏书和枢密院文书,韩琦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望向窗外长安秋色,良久,对蔡挺道:
“天挺,你如何看?”
蔡挺沉吟道:
“陛下此举,一在激励将士,二在……或许也是做给相公看的。”
韩琦微微一笑,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