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西行，带的不仅是威望与谋略，还有这些实实在在增强国力的“利器”。

他召来心腹重臣。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仔细检视了水泥碎块，这位老将眉头紧锁：

“陛下，此物若广用于边城，则我铁骑冲撞、炮石轰击之效，十去五六。

攻城拔寨，将成填壕之举，伤亡不可估量。”

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则更关注蜂窝煤：

“此物看似粗陋，然于戍守之军，实乃福音。塞北苦寒，守城士卒若不受冻馁之苦，则士气、战力可保。

南朝推广此物，其边军冬日之耐力，必远胜以往。

且……闻听南朝民间亦多用此，价廉耐烧，此非独军用，实乃富国便民之策。”

工部官员与宫廷匠作被紧急召来辨认。对于水泥，他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位老匠人颤巍巍道：

“陛下，此物……匪夷所思。非玉非石，坚逾寻常灰浆百倍。

观其断面细腻均匀，绝非天然之物，必是精选矿土，经秘法煅烧、研磨、调和而成。

工艺之繁复，火候之精准，配料之神秘，绝非我朝现有工匠所能窥知。强行仿制，恐徒耗钱粮，难及十一。”

对于蜂窝煤，匠人们的判断稍乐观些：

“陛下，此物确系石炭（煤）所制，掺以粘土等黏合之物，压制成型，中空取其易燃。

其炉具烟道设计，亦颇巧妙，可令烟气导出，室内洁净温暖。

我南京道乃至西京道，亦有石炭矿藏。

仿其形制或可为之，然欲如南朝般大规模、低成本、标准化制作，需统一模具、建立专坊、理顺采煤-碎煤-配料-压制-晾干诸般流程，亦非易事。

且其黏合配料比例，恐亦有秘方。”

耶律洪基沉默了。他是“马上皇帝”，深知军事优势的构成不仅在于弓马娴熟，更在于后勤、在于装备、在于城池的坚固、在于士卒的生存保障。

这两样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恰恰点在了大辽的软肋上。

大辽的强，在于其骑兵的机动与冲击力，在于其军政合一的“斡鲁朵”制度，在于其对广袤领土上不同族群的羁縻控制。

但在精细的工程技术、大规模的标准化生产、以及将技术创新迅速转化为普遍国防与民生效益的能力上，与南朝相比，确实存在差距。

这不是文化高低问题，是社会发展模式与技术积累路径的不同。

“南朝……已非昔日之南朝。”

耶律洪基最终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众臣：

“赵顼锐意进取，韩琦老成谋国，其所图者大。

此二物便是其‘图’之基石，我朝不可等闲视之。”

他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务实而高效，体现出一个成熟统治者的清醒：

“买”与“学”：

拨出专款，命南京三司使，通过榷场商人、走私渠道，不惜重金，大量收购南朝制造的蜂窝煤与煤炉，尤其是军用品相好的。

不仅买成品，更要尝试购买或“取得”制作模具、专用铁炉。

同时，撒出“细作”（商业间谍），目标明确：重金引诱、绑架或收买南朝制造蜂窝煤的熟练工匠、作坊管事，尤其是掌握配料秘方和模具制作技术的核心人物。

“首要者，非读书士子，乃此等巧匠！”

“试”与“改”：

在南京（幽州）附近选址，秘密设立“石炭坊”，调拨官营矿坑的石炭。

集中掳掠或招募来的汉人工匠，以南朝实物为蓝本，尝试仿制蜂窝煤。

允许他们试验不同配比、不同压制方法，不惜损耗，力求尽快拿出可用的成品。

成品首先在御帐亲军的部分营地、南京留守府的官署及皇家冬季牧场试用。

测试其保暖效果、燃烧时长、烟气大小，并与传统木炭、散煤对比，评估其对提升军队越冬能力和节省燃料开支的实际价值。

“探”与“备”：

对于水泥，耶律洪基知道急不得。他下令皇城惕隐司（辽国情报机构）与工部合作，将刺探水泥制作工艺列为最高机密任务之一，代号“坚壁”。

重点方向：渗透宋朝将作监、军器监下属的相关作坊；收买可能接触配方的低级别官吏或工匠家属；

调查可疑的原料（如石灰石、粘土、铁矿渣等）开采与运输线路。

但他内心清楚，此物工艺复杂，保密层级定然极高，短期内难有突破。

他同时命令北、南枢密院，重新评估宋军边境城防。

基于水泥的存在，修改未来的攻城战术预案，考虑加大重型攻城器械的研制与储备，并加强工兵（穴地、爆破）的训练。

既然难以在“筑墙”上赶超，就要在“破墙”上准备得更充分。

“思”与“变”：

更深层的影响，在于耶律洪基个人的思想。这次事件，结合宋朝文化使团带来的冲击，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南朝的优势是综合性的。

其强大的文化向心力、高度发达的商品经济、层出不穷的工艺技术，共同构成了其深厚的国力底蕴。

大辽要想长久与之抗衡，甚至维持“兄弟之邦”的实利，就不能仅仅满足于“武功”优势。

必须在“文治”（包括接纳、学习、转化实用技术）上有所作为，构建自己独特的、融合性的优势。

他对自己正在编纂的《辽礼》，有了新的期待。

《辽礼》不应仅仅是典章制度的汇编，更应成为一种融合契丹旧俗、汉制精华乃至实用技术的、具有生命力的统治哲学与行动指南。

他或许会开始更认真地思考，如何在保持契丹根本的同时，更系统、更有选择地吸收南朝的先进技术与管理经验，提升国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