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将折到背面的那一条划去。
“行。那就看看圣女肯不肯给第一车签字。”
清霞拿起笔,先把前面没有核实的数圈出来。
“核完便签。叫我什么,都不能多领一袋。”
帐外很快传来脚步。
火烈王没亲到,派来的是上次随使者核过转运路的旧部,带着守口的人数和一张领粮单。他听见两人正在谈谁给粮,便将自家那张也放到桌上。
守口的人已经干了活,回程的空车也放过去了,只是第二回该从哪边领饭,两边都说等另一头先划。
林羽脸色微沉,拿过单看。这不是有人抢粮,而是首批写了送到接点,没把留在中段守路的人分出来。她不愿让火烈的人进自己仓里随意支取,火烈那边也不愿白替别人站着。
清霞没有等两家在帐中把旧怨翻完。
“去看看。”
她将未签的单带上,留下大半亲卫照管驻处,另叫车夫从随行车上匀出尚未发用的路粮,一道去转运口。林羽也上了马,沿途把自己原先划的仓界指给她,没有因为一句同行便默许陈军可任意进出。
转运口比图上狭窄。
一侧能过车,另一侧堆着卸下的旧木,守路的人临时搭了个避雨的地方。清霞看过实记,问清上次何时接车、回车何时过,确认人没有报空额,才叫车夫卸下随来的路粮。林羽许出的那批仍在接点,不能隔空分给人吃。
“前一趟守口的饭,火烈供过,不再重领。今日起替我守这段的,由我带来的路粮先供,按今日实际在岗的人领。”
林羽问:“你的人接下来吃什么?”
“你给到接点的那一批,核过数,按原约接。没有一份粮要发两次。”
她把两张单当面接上,先从随行带来的路粮拨出守口这部分,另派人回接点提已验粮补回。两头都有接收人,不许一句圣女答应了,便由底下自己猜怎么拿。
火烈旧部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进当日名册,肩头慢慢松开。他问若前面有人拦路,是否也照上次那样先报再守。
“敌情立报。护的是这条路,谁来都先辨清,不准拿过路百姓充军功。真有强敌,守不住就将车退回约好的平地,不许为瞒一次失守把人填进去。”
清霞说完,亲手将燕旗插在那处守口人能看清的地方。
旗不大。
只能叫这一段往来的车知道,今日这里的护路与供粮有人认。更远的山后,仍有不肯让路的人,也有尚未听说她已到南边的地方。
路旁一个给车修轮的老人望了那面旗很久,走近几步,想行礼,又像怕自己认错了人,双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清霞看见他右手食指只余半截,掌背全是木刺留下的小痕,便先叫他不必跪,问有何事。
“旧燕的军户,还要不要回来点名?”
老人说得含混,林羽却听明白了。他从前是修车的军中匠人,亡国以后就散在这一带,靠手艺吃饭。见了旧旗,先想的不是能得什么封赏,而是旧册若重新翻出来,自己是不是又得把儿子送进去。
清霞站在旗旁,听他将话说完。
“你今日替谁修车,谁付你钱。旧军户的事,不能拿一面旗就从你家里抓人。”
“可我认得这旗。”
“认得,便更该知道它护着的是哪一家人。”
她说到这里,喉间微微收紧。那一夜以后,旧燕二字在许多人嘴里成了罪,也成了求别人收留时不得不藏的一层来处。如今她好不容易能将旗重新插下,总不能先让认得它的人又怕一次。
老人抬头看她,仍有些不敢信。
清霞便转身叫亲卫将这句话告诉守口的人,招用车匠另列工钱,愿来的照实登记,不愿来的不许追到家门。要扩兵也须另议,不能借一个旧籍,把别人尚未答应的命先算进自己的军额。
老人搓着手,过了一会儿,指了指旁边一只歪了的轮。
“那这个,我能修。修好了,照他们方才讲的价?”
“照价。”
他这才回去取锤。没有喊万岁,也没有忽然请缨替公主赴死,敲下第一记时,却将原先挡在旗前的破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后头能过人的路。
林羽看完,低头将那张已划去请王一条的纸收进怀里。
“这话记牢。以后你真有了几千几万人的时候,别反过来说今日只是权宜。”
清霞望向她,答得很干脆。
“你也记着。真到那天,拿来问我。”
林羽又望一眼旗上旧纹,忽然道:“你的王若听见你先拿自家路粮垫,会不会怪你败家?”
“他先欠过别人几张饼。”
清霞答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很轻的一点酸,却没将后半句话咽回去。
“如今轮到我先把答应的饭给了。记着账,他回来,慢慢同他算。”
当天夜里,第一份实报从接点送出。
清霞亲笔写明自己已到哪处,首批粮已验,火烈旧部守哪一段,林羽仍掌自己原来那片地。她没有写沧澜已归,更没有将尚未接上的关口涂成燕旗的颜色。
末尾,她另取一小张纸,只写给陈一天。
“路已走到,饭也吃了。你在家里,别替我着急。”
纸折好,随实报一同交给按原程回关的信使。帐外有人来问次日值守,清霞应了一声,起身时,终于没有再望向北面的黑处。
她手中还有一条等着走通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