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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狄飞惊一见到苏梦枕三人上楼,就歉然地道:“请不要怪我失礼。我的颈骨不便,无法抬头,很对不起。”
苏梦枕、王小石、白愁飞不知道狄飞惊说的是不是真话。
不过他们三人心里都是一惊。
──一个这么好看的男子,颈部折断了,永远抬不起头来,永远看不到远景。
三人心里不禁掠过一阵悲哀。
──为一个好看的干才感到深切的悲哀。
──是不是因为这样,狄飞惊才当成了老二?
狄飞惊的脖子,软软地垂挂着,谁都看得出来,他的颈骨是折断了,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不死,仍能撑着活到现在。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有若无,时断时续,那是因为他一口气难以接得上来。
──他这样活着,可以想见肉体和精神上,一直受了多大的煎熬与折磨!
──没有脖子的人,一口内息难以运转自如,恐怕武功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这样活着,实在是痛苦至极!
可是狄飞惊仍微微笑着,像对他自身的状况,感到十分满意。由于他脸色出奇地苍白,低着头这般笑着,纵笑得再优雅,也难免令人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狄飞惊一直垂着头,所以他很容易地就看到苏梦枕等人从楼梯上来,可是等到苏梦枕等人上了楼,他仍垂着头,谈起话来,就十分不便了。
这样看起来,好像狄飞惊正在垂头丧气、矮了半截似的。
白愁飞看了,心中的妒意忽然消失。
──世上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所以也不会有十全十美的人。
王小石却恨不得跪下来跟狄飞惊谈话。
──也许只有这样才对狄飞惊公平一些,而且狄飞惊也有一种令人膜拜的冲动。
至于苏梦枕呢?
苏梦枕是怎么个想法?
苏梦枕走到窗前。
窗外一望无尽,河如玉带,塔湖倒影,远处画栋雕梁,飞檐崇脊,正是气象万千的京城北面。
苏梦枕双手置栏,不眺远处,只瞰街心。
雨丝如发,天灰蒙蒙。
街上只有两种颜色:
黄和绿。
黄伞与绿伞像编织的图案,各聚一处,时作快速移动,互抢机枢,掺混一起。从栏杆上望落,像在雨景里变化出鲜艳的图案:黄和绿。
人在伞下。
苏梦枕从楼上望下来,所以只见伞,不见人。
──绿伞是莫北神所率领的“无发无天”部队。
──黄伞是雷媚的人。
苏梦枕回过身来的时候,又剧烈地呛咳起来,他一咳,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着,每一条神经都在颤动着,每一寸筋骨都在受着煎熬。
他又掏出白手巾,掩在嘴边。
──白巾上有没有染血?
这次王小石和白愁飞都没有看出来,因为苏梦枕一咳完,就把手帕纳入襟里。
──究竟狄飞惊身上所受的痛苦多些,还是苏梦枕所受的痛苦惨烈些?
──难道这就是得到权力和声名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能有所获,是不是值得?
在这一瞬间,王小石与白愁飞心里都同时升起了这样的疑惑。
苏梦枕发话了。
他说话毫不客气。
他只凭栏一望,这一望就确定了:
局面已受控制。
──莫北神的伞阵,暂可抵住雷媚的攻势,而且自伞上传递的暗号里,他知道杨无邪马上就要赶到。杨无邪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到的。
他跟楼子里的精兵几乎已成了同义词。
只要大局无碍,就有了谈判的条件。这就是苏梦枕先要弄清楚局势的原因之一。
任何谈判的条件,都要建立在自己的实力上。一个人没有实力,便不能跟人谈条件,只能要求别人帮忙、宽恕、扶植、施舍或栽培。
苏梦枕很明白这一点。
他会在极混乱的局势里认清自己的形势,俟形势对自己有利,才展开谈判。
他一向认为谈判是另一种形式的攻势。
兵不血刃的攻势。
“你的头怎么了?”苏梦枕问得很直接。他认为行事方式可以迂迥曲折,只要能达成目标,用什么方法都可以。
但说话宜直接。
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永远是安全可靠、节省时间的最好方式。
──不过这种方式,没有权威的人未必宜用。
现在的苏梦枕就算面对天子,也有资格这样说话,不必仰人鼻息。
──这也许就是权力令人迷恋之处。
苏梦枕一开口,就问到对方的弱点。
当一个人被刺在痛处,才能看出他应付事情的能力;当一个人被人刺中弱点,才能窥出他的强处。
“我的颈骨断了。”
狄飞惊回答得很直接。
而且很恳切。
“颈骨断了,为何不医?”
“我的颈骨已断了多年,如果治得好,早就治好了。”
“御医树大夫就是我们‘金风细雨楼’的供奉之一,你来我们楼里,我请他替你治病。”
“有名的医生不一定就是好医生,你以为御厨做出来的菜真的是天下最好吃的菜吗?”狄飞惊的回答很快,也很尖锐,“如果他真的是好医生,你现在就不必咳嗽了。”
“咳嗽是我自己选的。在死亡和咳嗽中,我选择了咳嗽,咳嗽总好过死,对不?”
“低头也是我的命运,一个人总难免有低头的时候,常常低头也有个好处,至少可以不必担心撞上屋檐。如果给我选择低头和咳嗽,我要低头。”
“我明白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