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即日出发，进军湖南，讨伐叛逆张文表，援救周保权！”

“臣等领旨！”慕容延钊、李处耘躬身领命，神情肃然。

“不过，”赵匡胤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越过江汉平原，点在了江陵府（今湖北荆州）的位置上，“欲速至湖南，必假道于江陵！”

李处耘眼中锐芒更盛，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陛下是说……南平（荆南）？”

慕容延钊捋须沉吟：“南平高继冲，年仅十四，主少国疑，其麾下仅有区区三万兵马……”

“不错！”赵匡胤霍然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高继冲：王师南下，讨伐凶逆（张文表），需借道江陵！命其速备粮秣军饷，供给我军！大军过境，秋毫无犯！”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李处耘肩头，“李卿，你为都监，肩负监军之责。大军行动，但有所需，不必拘泥！南平…亦是藩篱，当为朝廷分忧！”

这话语中的深意，如同暗藏的刀锋。李处耘心中雪亮，皇帝哪里是仅仅借道？分明是要他见机行事，将这富庶而弱小的荆南，一并收入囊中！“假途灭虢”的古计，将被赋予全新而凌厉的演绎！

“臣，谨遵圣训！必不负陛下厚望！”李处耘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铁血将帅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

赵匡胤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荆湖锁钥，尽在卿等掌中！朕在汴梁，静候佳音！”

江陵府，南平国（荆南）王宫。

这宫殿虽名为王宫，规模气派比起汴梁的皇城却不可同日而语，透着南方小邦特有的局促和精巧。十四岁的南平王高继冲坐在宽大的王座上，显得有些渺小。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来自汴梁的诏书，如同攥着一块烫手的烙铁，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年轻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惶和不安。

阶下，殿内吵吵嚷嚷，乱作一团。文武大臣们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争执得面红耳赤。

“大王不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他是南平宿将梁延嗣，声音激动，“宋帝诏书，名为借道讨张文表，实为醉翁之意不在酒！汉末三国，假道伐虢之故事，犹在眼前！此乃吞并我荆南之毒计也！一旦开城，引狼入室，悔之晚矣！臣请大王紧闭城门，据城坚守！”

话音刚落，另一派以节度判官孙光宪为首的大臣立刻激烈反驳。

“梁将军此言差矣！”孙光宪语速极快，带着南方士人的伶俐，“宋主威加海内，兵锋正锐。我荆南区区三州之地，兵不过三万，甲仗粮饷如何能与中原抗衡？若违逆拒命，必招雷霆之怒！届时玉石俱焚，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转向高继冲，言辞恳切：“大王！宋军借道，诏书言明秋毫无犯，此乃朝廷法度！不如尽奉王师之令，犒劳军需，以表归顺之心！如此，或可保全宗庙社稷，保大王阖家富贵平安！”

“孙判官！你这分明是开门揖盗！”梁延嗣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祖宗基业，岂可拱手让人？！”

“梁将军！逞一时血气之勇，置阖城百姓于兵燹之中，就是忠于祖宗吗？！”孙光宪毫不退让。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高大的宫殿穹顶下，回荡着激烈的争吵声，却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无力感。

高继冲坐在王座上，听着这激烈的争吵，只觉得头昏脑涨，心如乱麻。梁延嗣说得有理，宋军来意可疑；孙光宪说得也对，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父亲早亡，突然被推上这风口浪尖的王位，面对这关乎祖宗基业存亡的天大抉择，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助，紧紧攥着诏书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最终，祖父高季兴、父亲高保融时代传承下来的“事大（侍奉强大中原王朝）以求存”的祖训，以及内心深处对大宋强兵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反抗的念头。

“罢了…罢了…”高继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无力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臣下的争吵，“就依孙判官所言…准备牛羊酒食，犒赏王师…大开城门…迎…迎接天兵过境…”最后几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知道，这个决定很可能意味着南平国的终结。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王座椅背上，闭上双眼，一滴清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跌落在华丽的王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