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史墨基自言自语。
妈迪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当然啦,那个时代的爱尔兰穷得不得了……”
“爱尔兰?”医生抬起头,“怎么跑到爱尔兰了?”
“其中一个女孩,好像是布里奇特吧,”妈迪转向她先生,“ 是布里奇特还是玛丽?后来嫁给了鳏夫杰克·希尔。好吧,他前妻……”
史墨基悄悄溜走。医生和克劳德姑婆也都没在认真听,但只要他们或多或少摆出倾听的姿态,妈迪就不会注意到史墨基不见了。奥伯龙盘腿坐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手里不断抛接着一只苹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史墨基发现他似乎总是这样)。他看着史墨基,目光炯炯,因此史墨基猜测他是不是打算把苹果扔向他。史墨基露出微笑,想出了一个可以开的玩笑,但由于奥伯龙的表情丝毫没变,因此他决定作罢,站起身来再换个位置。(其实奥伯龙根本不是在看他,因为莱拉克坐在奥伯龙和史墨基中间,挡住了史墨基,而奥伯龙其实是看着莱拉克的脸:她脸上有个奇怪的表情,除了“悲伤”以外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了,但他猜不透莱拉克这样是什么意思。)
史墨基在黛莉·艾丽斯身旁坐下。她躺在地上,头枕着地面一块突起处,双手交握在吃得饱饱的肚子上。史墨基摘了一根莎草穗,把它从嘎吱作响的新荚里取出来咬了一口,味道有点甜。“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他说。
“什么事。”她没睁开惺忪的眼睛。
“我们结婚那天,”他说,“你记得吗?”
“嗯哼。”她微笑。
“那时我们到处跟人见面、打招呼。他们给了我们一些礼物。”
“嗯哼。”
“当中很多人送我们礼物时都说了‘谢谢’。”他看见青绿色的莎草穗子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上下跳动,“我猜不透的是,为什么是他们跟我们说‘谢谢’,而不是我们跟他们说‘谢谢’。”
“我们道谢了啊。”
“但他们干吗道谢?我是这个意思。”
“这个嘛。”她思考了一下。这些年来他问的问题实在太少了,因此他一旦发问,她就要苦苦思索该如何回答才不会让他陷入忧虑。倒不是说他有忧虑倾向。她常揣测他为何从来不担忧。“因为,”她说,“这桩婚事算是安排好的。”
“是吗?所以呢?”
“呃,他们很高兴你真的来了。答应好的事真的实现了。”
“哦。”
“这样一切就会按照原定计划发展了。毕竟你又不是非来不可。”她握住他的手,“你不是非来不可的。”
“我倒不这么认为。”史墨基说。他思考了一下。“他们为何这么介意承诺的事?倘若承诺的对象是你。”
“哦,你知道的。他们很多都是亲戚,算是吧。其实是家族的一部分,虽然不可明讲。我的意思是,他们是爸爸的同父异母兄弟姊妹,再不然就是他们的孩子。或孙子。”
“哦,是喽。”
“奥古斯特。”
“对。”
“所以喽。他们的利益也受到牵涉。”
“嗯哼。”他要的答案不尽然是这样,但黛莉·艾丽斯却说得一副这就是答案的样子。
“这一带大家的关系变得很紧密。”她说。
“血浓于水。”史墨基说,但他向来觉得这句谚语很蠢。血当然比较浓稠,但那又如何?难不成还会有人靠比血液清淡的水成为亲戚?
“纠成一团,”艾丽斯说着闭上眼睛,“就像莱拉克。”一定是喝了太多酒、晒了太多太阳,否则她不会就这样随口说出这个名字,史墨基心想。“亲上加亲,算是双重表亲吧。自己是自己的表亲。”
“什么意思?”
“哦,你知道的嘛,表亲的表亲。”
“我不知道,”史墨基困惑地说,“你是说姻亲吗?”
“什么?”她睁开眼睛。“哦!不不,当然不是。你说得没错。不是。”她再次闭上眼睛。“别提了。”
他望着她,心想:一旦开始追踪一只兔子,就一定会惊动另一只。而就在你看着那只兔子跑掉的同时,第一只兔子也会溜走。别提了。这点他做得到。他在她身旁躺下,把头枕在一只手臂上,此时的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情侣:两人的头紧紧相依,他低头看着她,她享受着他的凝视。他们很年轻就结了婚,两人现在还是很年轻。只是爱情已经苍老。此时传来了一阵音乐,因此他抬起视线。泰西坐在一块岩石上播放她的录音机,不时停下来记诵曲调,拨开脸上一束长长的金色鬈发。托尼·巴克坐在她脚边,脸上是种陶醉之情,就像个刚发现某种新宗教的皈依者,完全不晓得一段距离外的莉莉和露西正交头接耳地谈论他,对泰西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浑然无所觉。史墨基不禁猜想:像泰西这么瘦、腿这么长的女孩是否该穿那么短、那么紧的热裤呢?她已经晒成古铜色的脚趾正跟着歌曲打拍子。青青灯芯草,噢。周围的山丘全都翩翩起舞。
逃跑的神情
医生也不再听他太太演说了,因此听众只剩下索菲(已经睡着)和克劳德姑婆(也已经睡着,但妈迪不知道)。医生和奥伯龙跟着一排辛勤搬运食物的蚂蚁前进,找到了它们那座又大又好的新蚁丘。
“存货、补给品、清单,”医生翻译,屏气凝神地竖起耳朵倾听那座小城市里的声音,“小心脚下,小心后面。路径、工作量、指挥系统、高层、行政八卦,放手吧、别提了、废纸篓、推卸责任、跷班、让乔治来吧,归队归队、继续苦干、上工、进出、失物招领。指令、指导方针、消息途径、行程、打卡、歇工、病假。都一样。”他咯咯发笑。“都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