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断断续续,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每一声咳嗽,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赵建军的心上。他心里清楚,父亲不是真的反对发展,而是当年的战伤早就把身体底子掏空了,如今又被这些琐事熬着心,精神和身体都承受不住。第二天一早,赵建军特意早早来到父亲房间,放缓了语气,轻声说:“爹,您别生气,项目的事我先放缓点推进,不着急,您安心养病,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可赵铁山却没接话,只是定定地望着窗外墙角的老步枪,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之后几天,或许是因为项目暂停的缘故,赵铁山的精神好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蔫蔫的,能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一会儿了,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偶尔还会跟秀莲说上几句话。但他依旧拒绝赵建军带他去大医院检查的提议,态度十分固执:“不去,折腾不起,也怕花钱。当年枪林弹雨里受的伤都扛过来了,没想到老了反倒栽在这些糟心事上,不值当。”这天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和煦,赵铁山坐在竹椅上,眯着眼睛晒了会儿太阳,突然缓缓抬起手,朝着站在一旁整理柴火的赵建军招了招,声音低沉而沙哑:“建军,你过来……有件事想跟你说说。”赵建军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身:“爹,您说。”“等我好点,你陪我找找……找找柱子、石头他们的后人。”赵铁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赵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父亲的心思。这些年,父亲总是时不时提起当年的老战友,心里一直记挂着他们。“当年打仗的时候,咱跟石头、柱子他们约定,等革命胜利了,一起守着黑风岭,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现在日子真的好了,得让他们的后人知道,也得跟九泉之下的老伙计们报个信。”赵铁山的眼睛里泛起水光,语气里满是怀念与牵挂,“我想跟他们的后人一起,去纪念碑前说说话,跟老伙计们聊聊这好日子。我这辈子,守过山,带过乡亲开荒种地,从没觉得这么累过……当年打仗是身体累,歇一歇就能缓过来;现在是心里累,堵得慌,累得喘不过气,只有跟老伙计们说说心里话,心里才能舒坦点。”
赵建军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爹,您放心,我这就去打听他们的消息。等您身体再好点,我们就去找他们,一起去看老伙计们。”他知道,找战友后人不仅是父亲的心愿,更是父亲排解心里煎熬的唯一寄托,无论多难,都要帮父亲完成。之后,赵建军一边彻底放缓了项目推进的节奏,把所有事务都交给合作社的理事暂管,一边托人四处打听李石头、王柱子后人的消息——托邻县的亲戚打听,找以前的老战友询问,甚至还拜托了县里的民政部门帮忙留意。乡亲们也知道了赵铁山的情况,都主动帮着留意消息,工地上的事、项目上的进展,大家都默契地避开赵家,从不往赵铁山跟前提,生怕刺激到这位老书记。
可即便如此,赵铁山的身体还是没能稳住,病情反复的频率越来越高,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差。有时候深夜里,赵建军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咳醒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压抑的啜泣声。他知道,父亲不是怕疼,是觉得憋屈、不甘心。秀莲听见动静,总会轻手轻脚地过去劝他,给她掖掖被角,倒杯温水。可赵铁山只是叹着气,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里满是愧疚:“我答应过老伙计们,要替他们看好这好日子,可现在我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好,还得让建军为我操心,为我耽误村里的事,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建军啊。”
赵晓宇也看出了爷爷的难受,小小的年纪就变得格外懂事。每天放学回来,他放下书包就直奔爷爷的房间,安安静静地坐在爷爷床边,握着爷爷干枯的手,给爷爷讲纪念馆里发生的新鲜事,讲游客们听完英雄故事后的感动反应。“爷爷,今天有个外地来的小朋友,听完李石头叔叔掩护乡亲转移的故事后,哭得特别伤心,还说以后要像李石头叔叔一样勇敢,保护身边的人。”赵晓宇仰着小脸,轻声细语地说,眼神里满是认真。赵铁山听着孙子的讲述,眼神会渐渐柔和下来,偶尔还会打断孙子,补充几句当年战斗的细节,比如李石头当年用的是什么枪,掩护乡亲转移时的路线有多艰险。可往往说着说着,就会因为气短而停下来,胸口不住地起伏,脸色又变得苍白如纸。
就在赵铁山的精神越来越萎靡的时候,赵建军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他快步走进父亲的房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轻声说:“爹,有消息了!我打听着了,李石头叔叔的后人在邻县务农,王柱子叔叔的后人在城里工作,我已经通过民政部门联系上他们了,他们听说您在找他们,都特别激动,说愿意尽快来黑风岭看看您。”赵铁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的火苗,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胸口一阵发闷,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慢点,爹,您别急,小心身子。”赵建军连忙上前,轻轻扶住父亲的后背,帮他顺气。
“好……好啊。”赵铁山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浅淡却真切,像是压在心头的巨石挪开了一角,“等他们来了,我要跟他们说,当年他们的爹有多勇敢,说咱黑风岭现在的好日子……”可这抹笑容没在脸上挂多久,他的眼神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般迅速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