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终于在大坝下停住了脚。
没有人喧哗,没有灾民惯有的哭喊。
三百多号人,就像三百多尊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兵马俑,沉默地盯着林昭脚下那块刻着《铸结令》的木桩。
为首的是个老农,背上的罗锅像是被生活压断了又强行接上的。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没有伸手去拿旁边施粥棚里的馒头,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裹。
“扑通”一声,老农跪在泥地里,双手高举过头顶。
“草民不敢要粮。”老农的声音像是在风箱里拉过的破布,“这是上游三县十七村的水利账册。发水那天,村长把这东西塞进俺怀里,就被浪卷走了。”
林昭接过那包裹。油纸一掀开,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扑鼻而来。
那里面的账册早就被水泡烂了,却被一种浑浊的胶质强行粘合在一起。
林昭手指捻了一下,是鱼鳔熬的胶。
这帮人用修补渔船的手艺,硬生生把这些罪证给“补”了回来。
“烂是烂了点,但这上面的红印子还在。”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火光,“大人,俺们不求施舍。就求您用这账本,给咱们也铸个结。那种……能把‘沈’字踩在脚底下的结。”
林昭看着手里散发着腥臭味的烂纸,感觉比三百斤的石锁还沉。
这哪里是账本,这是这群人拿命换来的“投名状”。
“晚晴。”林昭侧过头。
苏晚晴立刻上前,甚至不需要林昭多说,她便唤来两名书吏,当场就在大坝的空地上拼凑起那些残页。
半炷香的功夫,苏晚晴抬起头,脸色冷得像霜:“和越州的手法如出一辙。只不过上游这三县,沈家吃得更狠。名为修堤,实为洗钱,空账套取官银的比例高达八成。”
“这是搞连锁经营呢。”林昭嗤笑一声,眼底却没半点笑意,“既然他们搞区域性贪腐,那咱们就搞区域性清算。”
苏晚晴心领神会,当即在一张空白的桑皮纸上挥毫。
墨迹淋漓间,《四县共审约》五个大字跃然纸上。
“联合清查,共筑新堤,互通信结。”苏晚晴搁笔,“这是把咱们越州的信用体系,往外扩了一圈。”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灾民堆里像个大黑耗子的裴九龄凑了过来。
“大人,有个意外收获。”裴九龄压低声音,指了指灾民角落里一个缩着肩膀的中年书生,“那人我认识,以前户部誊录房的旧相识。刚才我假装去核验账册,你猜怎么着?”
林昭挑眉:“他也带了私货?”
“比私货劲爆。”裴九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半干的墨条,在手里抛了抛,“这几本烂账上的笔迹,有不少是他誊抄的。刚我一诈他,这软骨头就全招了。他说他也没办法,他娘饿死那年,沈家大少爷正用原本该发给他的修堤银子,在秦淮河上买歌姬的初夜。”
林昭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书生,冷冷道:“这种人最适合当‘污点证人’。恨意越深,咬人越疼。留着,让他把肚子里的苦水都吐干净。”
安置工作随即展开。
魏无忌领命护送这三百人入城。
路过码头时,正好碰上信漕帮的船队在卸货。
一群精壮的船工赤着膊,扛着麻包健步如飞。
那是越州新政下的“物流大动脉”。
一个刚到的小灾民,约莫七八岁,怯生生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饼,递给路边一个正在擦汗的船工。
“叔……吃。”孩子眼里全是讨好,这是流亡路上养成的生存本能。
那船工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他没接那块甚至长了毛的饼,反而从兜里抓了一把炒熟的黄豆塞进孩子手里。
“留着自个儿磨牙吧。”船工拍了拍肚子,发出砰砰的响声,“咱们现在吃的是‘信粮’,管够!只要肯出力气,在林大人的地界上,饿不着!”
这一幕落在林昭眼里,比任何数据报表都让他踏实。
这就是人心。
半个时辰后,新堤工地上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林昭站在高处,下面坐着的是越州本地的工头,和刚到的那三县代表。
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林昭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按照新的水利图,要想根治水患,大坝得往内陆退三十丈,给洪水留出得地儿。”
人群一阵骚动。
“这线一划,得压不少地啊。”
林昭用木棍敲了敲地面,发出一声脆响:“不仅压地,还得迁坟。我看过了,这条线上,至少有十几家的祖坟。”
全场瞬间死寂。
在这个时代,挖人祖坟那是比杀人父母还大的仇。
“修堤是为了活人,但我也不能让死人骂我不肖。”林昭目光扫过众人,“我想听听大伙儿的意思。若是要修这万年基,谁愿先挖自家祖坟让道?”
火光噼啪作响,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一秒,两秒。
就在空气都要凝固的时候,那个背着罗锅的老农突然站了起来。
“挖我的!”
老农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狠劲,“我家祖坟就在之前的那个溃口下面。发水那天,早就泡烂了!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还守个屁的风水!只要能把这堤修起来,别说挖坟,就是把俺这把老骨头填进去打桩,俺也认!”
这一声吼,像是炸雷。
“挖!我家那块地也在红线上,明天我就去起灵!”
“活人都顾不上了,还怕鬼叫唤?挖!”
众人的情绪被点燃了。
那不是对祖先的不敬,而是一种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