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丹田,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松快熨帖,连口鼻间残留的鱼腥蒜气也被涤荡一空。
“再给他些仙栗尝尝。”侍者端来一盘金灿灿的果实,只一枚,大如拳头。王可交囫囵吞下,只觉腹内暖融融饱胀异常,再无半分饥饿之感。
“你既有缘到此,便赐你仙丹一粒。”一位仙真指尖轻弹,一枚圆润的丹药飞入王可交手中,丹分四色,光华内蕴。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先前那仙真忽道:“该送他回去了。”话音刚落,两名黄衣侍者已架起王可交双臂,如提稚子,轻飘飘将他送回他那条小破船里。
王可交只觉得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被一股柔和的风托着,飘飘荡荡不知飞向何方。迷糊中只听见云端传来一声悠长的叮嘱:“好好修行,莫负了这场机缘!”
不知过了多久,王可交“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睁眼一看,自己竟趴在一座青翠山谷的溪涧边!不远处,一个樵夫和一个僧人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你……你是何人?从何处来?”僧人惊疑不定地问。
“小人是苏州昆山渔民王可交,今早离家入江打渔,不知怎地到了这里。”
“今早?”樵夫失声道,“今日已是九月初九重阳!三月三?那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王可交如遭雷击,忙问此地何名。僧人合十道:“阿弥陀佛,此乃天台山,瀑布寺前。”再问离家乡华亭多远,答曰:“水路旱道,千里有余。”
王可交脑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随僧人进了瀑布寺。僧人备下素斋,他却毫无食欲,只觉得那饭菜气味异常刺鼻,只肯喝些清水。寺中众僧见他举止奇异,连忙报官。层层上报,惊动了越州信奉道法的廉使王沨。
王沨一见王可交,便心中震动。眼前之人身长七尺,神清气朗,言谈间自有一股出尘之韵,绝非俗类。“此真仙人也!”王沨惊叹,又因同姓之缘,分外敬重,特意找来道袍请他换上。为核实其身世,王沨派人飞驰苏州昆山查访。
不久,消息传回:三月三那天,王可交驾舟入江,一去不返。家人在江上寻得空船,只道他已葬身鱼腹,遍寻无果后,只能招魂立坟,丧事都办完许久了。
王沨将此事详奏朝廷,朝野为之惊异。王可交却不再理会这些喧扰。他谢绝了王沨的挽留,默默脱下那身华贵的道袍,换回粗布衣裳。仙丹?他早已随手抛入山涧深处。
他徒步踏上了归乡的漫漫长路。山风灌满他朴素的衣袍,腹中那仙栗的暖意始终未散,让他步履轻快,无需人间烟火。有人曾见他踽踽独行于山道,问起仙缘,他只淡然一笑:“仙丹再好,不及家中一碗热汤;蓬莱再美,不如妻儿唤一声‘早归’。”
那枚曾可点化凡胎、直通仙界的四色灵丹,终究随涧水东流,沉入无名渊薮。世人追逐的飞升大道,在王可交眼中,竟不及松江上一网活蹦乱跳的鲜鱼,灶膛里一捧跳跃的柴火,归家时一声带着烟火气的呼唤。原来最深的道,不在云外九霄,而在人间烟火升腾处。他抛却仙丹的那一刻,脚下沾满尘泥的路,便已是归真的大道——这大道不渡人成仙,只渡人,回家。
4、九天九地觅芳魂
安史之乱的烽烟,把玄宗皇帝狼狈地逼进了蜀地群山。车马劳顿抵不过心头的煎熬。自马嵬坡一别,那个倾国倾城的倩影,便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刺。茶饭不思,辗转难眠,手握一支金钗,常对着蜀山缭绕的云雾出神。随驾的老臣们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圣上这般消沉下去,如何了得?
“陛下,”一日,一位心腹老臣低声进言,“蜀地有异人,名杨什伍,后自号通幽。此人幼遇仙师,习得‘三皇天文’,能檄召鬼神,驱邪禳灾,神通莫测。或可……请来一试?”病急乱投医,何况是天子之念。一道密诏,飞驰而出。
不多日,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道士被引至行宫。此人便是杨什伍,一身道袍洗得发白,眉眼间透着木讷与疏离,全无半分仙风道骨。玄宗急切询问:“真能寻魂?”杨什伍眼皮也未多抬,只淡淡道:“天上地下,幽冥深处,鬼神群中,但有魂魄,皆可寻访。”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点燃的灯芯,瞬间照亮了玄宗死寂的眼眸。“好!速速设坛!”
当夜,行宫深处辟出静室。杨什伍燃起粗大的线香,烛火摇曳,映着他古井无波的脸。他脚踏罡斗,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急画符咒。纸符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青碧火星,缭绕不散。整个静室仿佛沉入九幽地底,阴风阵阵。杨什伍闭目凝神,魂魄似已离体,穿梭于黄泉路畔、鬼门关前,在无数浑噩阴魂中苦苦寻觅。一夜枯坐,香烬烛残。杨什伍缓缓睁眼,声音带着地底的寒意:“九幽之下,鬼神之中,遍寻无迹。”
玄宗脸色骤然灰败,喃喃道:“她…她岂会沦落鬼域?”心底那点渺茫的期望被掐灭一半。
第二夜,坛场再启。杨什伍的神色比昨夜更凝重。他换了更繁复的手诀,步法快如幻影。线香的烟雾不再下沉,反而笔直上升,在屋顶汇聚盘旋。烛火陡然明亮,室内竟弥漫开星辰的清辉,隐隐有天籁之音流转。道士的魂魄,此刻已飞升九霄,巡弋于日月星辰之间,在浩渺虚空与飘渺云海间穿行。又是一夜耗尽,星光隐去,烛泪成堆。杨什伍疲惫地睁开双眼,声音干涩:“九天之上,日月星辰之间,虚空杳冥之地,亦无踪影。”
“不在天,不在地……她还能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