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则伏拜自陈迷途绝粮之苦。隐者问罢长安近事,又询天子年号,闻是穆宗在位,竟叹:“自安史乱起避居此间,不想人间甲子如梭。”
士则腹中雷动,再拜乞食。隐者引至洞后石灶,撮起一把莹白玉屑投入瓦罐,须臾异香蒸腾。士则连吞三碗玉屑饭,饥火顿消。隐者忽正色:“君本宦海浮舟,强登仙岸反成祸事。速去!”话音未落,士则瞥见灶角半粒赤丸,鬼使神差攫入袖中。
出洞未行百步,身后轰然巨响!急回头,哪还有茅屋松竹?唯见飞瀑自千仞绝壁垂落,水沫如雪。方才石灶位置,白浪翻涌成渊。
士则冷汗透衣,袖中赤丸灼灼发烫。忽闻樵歌,循声出山,竟见樊川村落炊烟袅袅——分明才离长安两日,城中却已换了文宗年号!更奇的是,他自此厌弃膏粱,每日清水粗粝,反觉神清气爽,步履如挟风云。
宰相卢钧素慕玄道,闻其奇遇,特荐为梓州别驾。严士则白发飘飘赴任,年已九十。建溪百姓但见新刺史日日布衣巡野,常倚老松摩挲怀中半粒赤丸。任满周岁,官印悬于堂上,孤身直入罗浮云雾深处。
又十几年,江南节度使韦宙遣人寻访。探子回报,士则仍在罗浮山中,面若六十许人。大中十四年春,建安刺史严某赴任过境,浙东观察使萧邺特设桂楼宴请。满席珍馐,士则唯饮清酒三杯,箸不沾腥。烛光映着他掌中半粒丹丸,赤光流转如血,又似一点未烬的尘缘。
世人皆道严士则袖得仙缘,却不知那半粒赤丹灼他袖管数十载。玉屑饭的余香早已散尽,唯此残丹如心头明镜:仙凡之隔,不在云泥路远,而在人心贪嗔一线间。他携半粒而去,恰留半粒予红尘——原来真正的飞升,是懂得悬一丝仙缘在指尖,却任其映照此生跋涉的沟壑与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