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在众僧惊骇注视下,他睁开双眼说的第一句话是:“烦请典座添碗黍粥,阴司竟无粒米。”
据他断断续续的讲述,那日魂灵出窍后,见黑云中浮着玄玉匾额,上书“业镜台”三字。阎罗王正翻检命簿,忽拍案道:“勾错了人!”原来生死簿上另有同名僧侣,遂将他放还阳世。
在等候勘验的时光里,他目睹了五位比丘的审判。
第一个是宝明寺智圣。这老僧破衲百结,禅坐处青石板都被磨出凹痕。阎君见业镜中映出他三十年不倒单的苦行,当即金童玉女引往西天。
第二个是般若寺道品。此僧每日跪诵《涅盘经》,膝下蒲草席十年间换过四十三张。业镜照见他舌绽莲花,每诵完一卷,便有一字化作金芒没入虚空。阎罗抚掌赞叹:“诵经如染香,身有香气!”亦送往天界。
风波起于第三位——融觉寺昙谟最。这位讲经时万众云集的高僧,此刻在业镜前汗出如浆。镜中显现他升座时睥睨众生的傲态,解说《华严经》时,竟将法座变为争名夺利之场。
“讲经者心存高下,骄慢凌人,实乃僧中最劣。”阎罗王声如寒冰,“此处只考校坐禅诵经,不问讲经。”
昙谟最伏地争辩:“贫僧毕生致力弘法,实不谙背诵。”
话音未落,十名青衣鬼卒已押他走向西北黑门。但见浓烟中屋舍如墨,哀嚎声隐隐传来。
第四位禅林寺道弘更出人意料。这僧自述曾教化四方信众,铸十尊等身金像。不料阎罗震怒:“出家人当摄心守道,岂可终日经营俗务?”业镜照出他周旋权贵、计较布施的种种情状,连所铸金像眉目间都透着铜臭。
惠凝说到此处,寺钟正敲响辰时。他望着殿外纷扬的雪花,忽然落下泪来:“智圣禅师昔日送我手抄《楞严经》,我嫌他字迹拙劣,竟用来垫了桌脚...”
崇真寺自此风气大变。往日座无虚席的讲经堂渐渐冷清,禅堂里却添了许多默默打坐的身影。有游方僧问起,知客僧只指指后院:那株老梅树下,惠凝正带着七八个僧侣,将当年垫桌脚的经页一页页裱糊重抄。
某年佛诞日,有信众称看见惠凝房中放出白光。众人推门查看,只见他安详圆寂,案上留着未写完的偈子:“削发原为脱枷锁,何期自铸名利牢。不若寒潭孤月影,照破千山万劫宵。”
更奇的是,三年后有人在大雪封山的少林寺遇一苦行僧,容貌与惠凝一般无二。问其法号,答曰:“早忘了,只记得曾从洛阳来。”
外在功业易筑,内心清净难求。真正的修行不在显赫法坛,而在独对己心时的诚实;渡世之舟若载满名利顽石,终将沉没于生死长河。
5、灵隐寺
北齐天保二年春,少林寺僧人宝公云游至林虑山。这日清晨山雾浓重,他在白鹿山深处迷失方向,正彷徨时,忽闻云海中传来钟声。循声拨开藤蔓,但见危崖后竟藏着一座宝刹——朱漆山门朝南洞开,金匾上“灵隐寺”三字流光溢彩,檐角铜铃在雾中若隐若现。
寺门前伏着六只白犬,大如牛犊,漆黑的吻部喷吐白气。它们或腾跃或卧踞,琉璃似的眼珠齐刷刷盯住宝公。正惊惧时,有个深目高鼻的胡僧踏露而来,对宝公的呼唤充耳不闻,径自推门而入。群犬立时温顺相随,朱门在宝公眼前轰然闭合。
待他壮着胆子叩门,却发现寺中廊庑寂寂,所有门窗尽数紧闭。唯有讲堂虚掩着门,里面檀香袅袅,数十张沉香榻环绕着七宝高座。宝公择了西南角的蒲团跌坐,忽闻穹顶传来裂帛之声——东壁竟现出井口大的光洞,比丘们如落叶般翩然坠下。
转眼间讲堂坐了五六十位僧人。他们互相揖让着落座,谈起今日斋饭:
“今早在豫章吃藜羹,滕王阁下的江鱼肥美。”
“成都昭觉寺的笋脯才叫绝,就着峨眉雪水煮的茶。”
“陇右风沙大,倒是驼奶熬的粥别具风味...”
宝公越听越惊:这些僧人晨间竟遍布九州四海,动辄跨越万里。正恍惚时,最后一位老僧拄着竹杖从光洞飘落,雪白长眉垂到膝前。
“尊者今日何来?”众僧合十问讯。
老僧笑道:“刚从狮子国(斯里兰卡)归来,陪国王听海潮音说法。”
当维那僧敲响玉磬,宝公才发觉异样——众僧诵经时嘴唇不动,却有恢弘经声自虚空传来。待午斋钟响,僧人们又化作流光从穹顶洞口飞逝。唯有长眉老僧缓步至宝公面前,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迷路人了,还不回去?”
宝公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自己竟坐在来时山路的老松树下。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串沉香木念珠,一百零八颗珠子还带着体温。
他发疯似的重返深谷,却见岩壁上只有青苔斑驳。忽有采药人哼着山歌经过,听宝公描述后拊掌大笑:“师父说的莫不是前朝旧事?听说萧梁天监年间,确有灵隐寺在这白鹿山显圣,后来就像海市蜃楼再不见踪影。”
宝公怅然下山,那串念珠却夜放微光。三年后他在少室山闭关,漆黑夜空中突然重现当年寺院的虚影,竟与《华严经》中“一念遍满三千界”的偈子相互印证。
某年腊八,宝公为饥民施粥时,在队伍末尾看见个眉须皆白的老叟。那人接过粥碗忽然低语:“岭南的荔蜜,终究不如心灯明亮。”说罢化作清风而去,碗底留着朵晶莹的优昙花。
真法不在遐迩,至道岂分古今。执着追寻彼岸胜境,反而错过脚下净土;当心灵澄明如镜,万千世界自在一念之中。
6、侯庆
刘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