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相——莫非老夫甲子算错?还是你行了什么大阴德?”
范明府微笑:“并无特别之事。”
日者追问不舍,范明府才将嫁婢之事缓缓道来。
“这就是了!”日者拍案而起,“救人于危难已是善举,倾尽家财成全故人之后更是至善!你这段福寿,天地所赐,再不可限量!”
后来范明府果然仕途顺遂,女儿嫁得良人,自己寿至耄耋。临终时,他唤来子侄,指着窗外新发的桃枝说:“人如草木,莫问枯荣。但存一点春意在,东风自会度重关。”
当年那个被他嫁作人妇的张家女儿,此时已儿孙满堂。闻讯素服来祭,在灵前重重叩首,额间沾满春雨后的新泥。
原来命运如锁,善念才是钥匙。范明府用为父之心,在绝境中为他人推开生门,殊不知也为自己打开了福寿无量的天地。这世间因果,从来都是自己亲手栽种的花朵,今日播下慈悲种,明日自见满庭芳。
9、程彦宾
五代时,蜀地战火纷飞。临淄人程彦宾,官拜罗城使,是个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武将。这年深秋,他奉命率军攻打遂宁城,战事惨烈。
攻城那日,乌云压得极低。程彦宾亲率百名死士,顶着密如飞蝗的箭矢,第一个攀上云梯。滚木礌石擦着他耳畔落下,亲兵急得在城下大喊:“将军!退一步吧!”他头也不回,刀锋劈开浓烟:“今日不胜,不退!”
城门终被撞开时,他满身血污,铁甲上插着三支断箭。士兵们红着眼往城里冲——按当时军规,破城后劫掠三日,这是卖命钱。
巷战未息,几个亲兵兴冲冲押来三名少女:“将军!给您留的!”少女们蜷缩在断墙边,虽蓬头垢面,却掩不住清丽容貌。最大的那个不过二八年华,死死护着两个妹妹,眼神像受惊的鹿。
士兵们围着笑:“程将军好福气!”“带回府里当丫鬟也体面!”
程彦宾没说话。他走到井边,泼水洗净手上血污,又脱下战袍盖在少女们颤抖的肩上。转头吩咐亲兵:“找间完好的屋子,派老成卫兵看守。谁敢靠近,军法处置。”
军营里顿时窃窃私语。副将凑近低笑:“大哥何必认真?乱世里……”
“正因为是乱世。”程彦宾望着残垣里冒起的黑烟,“她们的父亲,说不定正和我们一样在别的城头拼命。”
十日后,营门外来了对老夫妻,捧着布包的金锭,跪着不敢抬头:“求将军放过小女……”老妇人额角磕出了血。
程彦宾扶起他们,打开布包取出块碎银:“够路费便好。”亲自领他们到别室前。门开时,三个女儿扑出来,一家五口哭作一团。
老人颤巍巍又要奉上金锭,程彦宾摆手笑道:“留着重建家园吧。女儿们这些天毫发无损,现在完完整整还给你们——这叫‘全人’。”
“全人”二字出口,老夫妇愣怔片刻,突然拉女儿们重新跪倒:“愿公早建旄节,位列王侯!”
这是乱世最重的祝福。程彦宾却望向城外青山:“我不求高官厚禄,只愿寿终时无病无痛,便是天赐。”
后来天下易主,当年同袍有的封侯拜相,有的战死沙场。程彦宾官未再升,却安稳活过耳顺之年。临终那日,他唤老妻取来旧甲,抚着箭痕说:“这辈子最大的仗,不是在遂宁城头打的。”
是夜,他无疾而终,面容如熟睡般安详。
当年被他送还的三个姑娘,如今都已儿孙满堂。她们教会子孙的第一课总是:这世间最难的,不是在沙场上冲锋陷阵,而是在血火中依然记得——怎样才算一个完整的“人”。
而真正的福报,从来不是高悬的旌节,而是心底那盏不曾被乱世吹灭的灯。它照见的不仅是归途,更是一个人在茫茫暗夜里,始终未曾迷失的本相。
10、崔敬嗣
武周天授年间,房州的山总是显得格外青郁。这座偏远的山城,成了无数失意官员的流放地,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种被遗忘的萧索。刺史崔敬嗣到任已半年,却仍不习惯这里潮湿阴冷的冬天。
这日清晨,他正准备升堂理事,长史匆匆赶来,压低声音:“使君,新来的‘安置户’到了。”
崔敬嗣笔尖一顿,墨迹在公文上洇开一团:“可是…那位废帝?”
“正是庐陵王。”长史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家小,只十余名护卫。朝廷有令,严加看管。”
崔敬嗣搁下笔,走到窗前。细雨如丝,将远处的山峦罩在一片迷蒙中。他想起长安的旧识来信,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对此人,避之则吉。
“安排在哪处宅院?”
“城西那处旧驿馆,多年未曾修缮了。”
崔敬嗣沉默片刻:“换到东山的别苑。”
长史愕然:“使君,那可是您来时常住的——”
“照办。”崔敬嗣转身,目光平静,“另外,从我的俸禄中拨出部分,按月供给米粮肉蔬,务必丰足。”
长史欲言又止,终究领命而去。
崔敬嗣独自站在廊下。他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武则天称帝,对李唐宗室的手段朝野皆知。此时善待一个被废的皇帝,无异于在悬崖边行走。但他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老恩师曾握着他的手说:“敬嗣,为官一任,最要紧的是不亏本心。”
如今,这本心告诉他:人可以失势,但不可失尊严。
当李显——曾经的唐中宗,如今的庐陵王——踏进那座整洁雅致的别苑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神都到房州,一路走来,他尝尽了世态炎凉。地方官吏或避而不见,或冷眼相对,连基本的供给都时常克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