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一月起,扬州城被昏黄的雾霭死死包裹,直至来年二月,不见天日。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辨人形,白日也需掌灯。坊间窃语:“此阴浊凝滞,蔽日遮天,是‘下谋上’的凶兆啊!”
与此同时,米价一日数涨,堪比金银。寒气裹挟着湿雾,成为索命的镰刀。每日清晨,都有数十具冻僵饿毙的尸首被板车拖出城外,抛于乱葬岗。长长的车辙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很快又被新雾掩盖。繁华的扬州,巷道日益冷清空寂,仿佛被那昏雾一口口吞噬。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消息传来:浙西节度使周宝治下军变,周宝仓皇逃往毗陵(常州)。
道院深处,久不见笑容的高骈闻讯,竟拊掌大笑,眼中闪过锐利而快意的光芒。他当即亲笔修书一封,遣快马送往奔逃途中的周宝,信中云:
“听闻阁下骏马疾驰,已至奔牛(常州西堰名)。特附上齑(腌菜)一瓶、葛粉十斤,聊充旅途之需。”
齑,味酸涩;葛粉,乃寻常廉价之物。这哪里是馈赠,分明是淬了毒的讥讽——笑他落魄如丧家之犬,只配以此等粗食果腹。
使者出发后,高骈志得意满,踱至窗前。窗外昏雾依旧,他却似乎透过迷雾,看见了宿敌的狼狈,看见了自己权术的胜利。他看不见的是,送信的使者马蹄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响,而道路两旁幽深的门洞后,是无数双因饥饿与绝望而晦暗的眼睛;他更不曾去想,那啃尽画像头颅的蝗群、不祥的雨鱼、坠地的星辰与经月不散的昏雾,究竟是天灾的序曲,还是人祸已然结出的恶果。
历史的吊诡常在于,热衷占卜吉凶者,往往最先蒙蔽了自己的双眼。高骈精于算计他者之败,却算不到自己不久后亦将被部将囚禁、最终诛杀的结局。他将一切异象归于天道玄虚,却忽略了最深重的“兵丧之兆”,恰恰源于人心的离散与倾轧。当权者沉溺于术术机锋与权谋嘲弄时,那笼罩城池的昏雾,便早已不是天象,而是失去民心的统治本身所散发的沉沉暮气。真正的衰亡,从不始于星坠,而始于执权柄者,再也听不见人间哭嚎的那一刻。
3、钜鹿守
唐文德元年,戊申岁的春风里,钜鹿郡南和县的街北,有一处日日飘着纸香的作坊。
作坊的院墙不高,院里立着数十根丈许长的木垣,春日晴好时,垣上便密密匝匝晾满了新抄的麻纸。纸坊的主人姓陈,是个敦厚的中年人,领着七八个伙计,靠这纸坊养活了一大家子。南和县的人都爱用陈记纸坊的纸,说他家的纸绵韧,写字不洇墨,糊窗不透风。
这年入春后,天气格外和顺,连日的暖阳晒得人筋骨酥软。陈掌柜瞧着垣上一张张雪白雪白的纸,心里头比蜜还甜——这几日光顾的客商多,再过几日,这批纸就能装车发往州府,赚来的钱,正好能给伙计们添几件夏衣,再给自家小女儿攒些嫁妆。
四月末的一天晌午,日头正盛,伙计们刚把新抄的一批纸挂上木垣,忽然听得西边传来一阵呜呜的怪响。那声音不像风,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低吼,震得人耳膜发颤。陈掌柜正蹲在院角捆扎旧纸,闻声抬头,只见西边的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灰云,灰云底下,一道黑沉沉的旋风正卷着尘土,朝着纸坊的方向猛冲过来。
“不好!快收纸!”陈掌柜的吼声刚落,旋风已裹挟着沙石扑到了院门前。那风势大得吓人,院门口的老槐树被吹得枝桠乱颤,叶子簌簌往下掉。木垣上的麻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一张接一张地离了垣,打着旋儿往风眼里钻。
伙计们慌了神,伸手去抓,可那风太急,指尖刚碰到纸边,纸就被卷走了。眨眼间,数十根木垣上的纸竟被卷得一张不剩。旋风卷着满院的纸,直直往天上蹿,那漫天飞舞的白纸,像是骤然落下的一场飞雪,又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盘旋着,越飞越高,最后穿进了云端,不见了踪影。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旋风便消散了,天边的灰云也渐渐散开,日头依旧明晃晃地挂着,可纸坊的木垣上,只剩下几片残留的纸屑。
陈掌柜看着空荡荡的木垣,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伙计们也都垂着头,满脸的沮丧——那可是他们熬了数个日夜的心血。
这事很快传遍了南和县。有人说,纸坊怕是得罪了风神;也有人说,这漫天飞纸不是吉兆,是老天爷给的警示。最懂门道的,是城里开私塾的老先生,他捋着花白的胡子,叹着气说:“纸者,文也;风者,变也。文卷于风,直上穿云,这是兵家大忌啊。”
这话传到了郡守的耳中。
钜鹿郡守姓王,是个刚正不阿的武将,出身行伍,靠着一身本事,从普通的兵士一步步升到郡守的位置。他到钜鹿上任三年,励精图治,劝课农桑,剿匪安民,把钜鹿郡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都说,王郡守是个好官,是能为百姓遮风挡雨的父母官。
王郡守听闻纸坊的异事,心里也咯噔一下。他虽不信鬼神之说,却深知“民心”二字的分量。这些日子,边境不宁,常有小股胡骑滋扰,他早已暗中调兵遣将,加固城防,只是怕惊扰了百姓,才没有声张。
自那日后,王郡守更是寝食难安。他白日里巡查城防,查验兵器,与将领们商议御敌之策;夜里则挑灯夜读,研究兵法,常常熬到东方发白。他的亲兵劝他:“郡守大人,您要保重身体啊。”王郡守只是摆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