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消失的老鼠……
“发什么呆!”王老五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这几日眼睛放亮些。蛇死鼠遁,大乱将至啊。”
“王伯,您说这真是天兆吗?”
老兵浑浊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什么天兆?不过是人祸到了头,连畜生都看得明白。”
三天后,朝廷的钦差到了。宣旨,缉凶,查办。一桩桩一件件揭出来,连街边孩童都能数出王珙的几大罪状:苛税重赋,强占民田,私加兵役……那刺杀他的刘崇,父亲原是陕州商户,因不肯“捐饷”被活活打死;妹妹被强掳入府,不堪受辱而亡。
陈七听着这些传闻,忽然想起蛇鼠相斗那日,人群中老者的低语:“内蛇死而郑厉入。”他不太懂文绉绉的典故,却模模糊糊明白:内部的蛇死了,外部的祸患就要来了。
果然,王珙死后第七日,邻镇兵马有了异动。陕州城人心惶惶,商铺关门,百姓闭户。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节度亲兵,如今都缩在营中,生怕被清算。
又是一个黄昏,陈七站在南门城楼上。夕阳如血,染红了整座陕州城。城门洞里,那摊血迹早已被尘土掩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王老五默默走到他身边,递过半个胡饼:“吃吧,明天还不知道怎样呢。”
“王伯,您说……那些老鼠去哪儿了?”
老兵啃着饼,含糊道:“鼠有鼠道。它们只是换个地方活着。这世道,人有时还不如老鼠。”
陈七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想起老鼠咬蛇眼时那决绝的一跃,想起蛇死时最后那声嘶鸣。这不是天灾,是人祸——当蛇盘踞高位,贪噬无度时,鼠虽卑微,终有拼命一击之日。
一个月后,朝廷新派的节度使到任。陕州城渐渐恢复平静,只是街上多了许多孤儿寡母,多了许多空荡的宅院。
陈七还是守南门。有天夜里,他听见墙缝里又有窸窣声,举灯一照,见几只老鼠正在搬运谷粒。它们看见光也不惊,只顿了顿,便继续前行。月光下,它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我们只是要活着,仅此而已。
万物有灵,皆求生存。蛇踞高位,当庇荫一方;若反成饕餮,则最卑微者亦将舍命相抗。天地之间,从无永恒的威权,只有不朽的公理——那便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民心如镜,照见的从来不是玄虚的天兆,而是人间自己种下的因果。
5、严遵美
唐昭宗光化二年的一个黄昏,左军容使严遵美独自坐在枢密院的值房里。夕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斑。值房狭窄得很,不过三间屋子,堆满了卷宗书柜,连个正式视事的厅堂都没有。
严遵美揉了揉眉心,继续批阅案上的“堂状”。这些都是各地报来的紧急公文,他需要在每份后面贴上黄纸,写上处理意见——这本该是宰相的职权,如今却握在他这个宦官手里。他提起笔,又放下,想起杨复恭当年首创此法时说的话:“天下事,岂能尽由南衙?”那时宦官权势熏天,连宰相都要看北司的脸色。
窗台上,一只花猫和一只黄狗正懒洋洋地晒着最后一点阳光。猫儿忽然开口:“严公今日心神不宁。”
狗儿眼睛都没睁:“朝廷大事,你我畜生何用管。”
严遵美笔尖一顿,墨汁在黄纸上晕开一团。他抬起头,窗台上一猫一犬安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自己的幻听。五十六岁的他轻轻叹了口气,也许真是老了。
他是宦官,自少年净身入宫,已在禁中侍奉了四十年。从最底层的小黄门做起,一步步做到左军容使,位列内侍省要职。同僚都说他运气好,赶上了宦官权势最盛的年代。可只有严遵美自己知道,这“好运气”背后是怎样的如履薄冰。
他见过太多得意忘形的同僚。那些身着胯衫、趾高气昂的供奉官,早忘了宦官本只是宫廷仆役,连持笏板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也忘了,五十年前的枢密院真的只有三间屋、几柜书,不过是替皇帝传传话而已。
“秉简之仪……”严遵美低声自语。简,是朝臣的笏板。宦官无资格持笏,这本是祖制,提醒着内外有别。可现在呢?连宰相的权都被夺了。
案头还有一份公文,是弹劾西门李玄的。李玄也是宦官,官居右军中尉,却以廉洁着称。严遵美与他是多年知交,朝中称他们“季孟之间”——像古代贤士季札和孟公绰一样,品德相仿。
“又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严遵美苦笑。他在奏章上批了“查无实据”四字,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视线模糊起来,手脚不受控制地舞动。他听见自己在笑,笑声尖利刺耳,身体像提线木偶般在狭小的值房里旋转、跳跃。文书被扫落一地,墨台打翻了,乌黑的墨汁溅上宫墙。
猫儿跳到书柜顶上:“军容改常也。”
狗儿终于睁开眼,叹道:“这朝堂,正常人也要疯的,何况他憋了四十年。”
不知过了多久,严遵美大汗淋漓地瘫坐在地,呼吸急促。他茫然四顾,值房里一片狼藉。窗台上的猫狗静静看着他,阳光已经移走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那次“发狂”之后,严遵美告假三日。再回枢密院时,他递上了致仕的奏章。皇帝挽留,同僚不解——正是权势鼎盛之时,为何急流勇退?
只有严遵美知道,他看见了风暴将至。南衙的朝臣们对北司的怨恨已如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燎原。而宦官内部,杨复恭之流还在争权夺利,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奏章被留中不发。他继续每日点卯,批阅堂状,只是批注越发谨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