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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广记白话故事》第166章 气义一(2/9)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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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在掌心,镜缘磨得光滑温润。

偶尔在溪边喝水,他会拿出镜子照一照——里面的人瘦削憔悴,只有眼睛里的那点光还亮着,那是正月十五的约定在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而此时的乐昌公主,已身在越国公杨素的长安府邸。

杨素是隋朝开国功臣,位极人臣。他得到这位才色双绝的陈国公主后,确实待她不薄:单独辟了临水的院落,用江南的样式布置,衣食器用皆按宫中规格。可公主总是沉默,对着满池荷花出神时,手里总攥着什么。

只有贴身侍女知道,夫人枕下藏着半面铜镜,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来,手指一遍遍抚过破碎的边缘。

又一个正月十五到了。

长安东市人潮如织,花灯照得夜空发亮。一个老仆在市集角落摆了个不起眼的摊子,摊上只放着半面铜镜,标价却高得离谱——十两黄金。

路人纷纷侧目:“破镜子也敢要这个价?”

老仆垂着眼不说话。这是公主交代的:非高价不足以筛掉闲人,非此日不足以等来故人。

徐德言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他衣衫敝旧,面容沧桑,唯独一双眼睛在灯火下清亮如昔。看见那半面镜子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半晌,才哑声问:“这镜子……卖主何在?”

老仆抬眼打量他:“主家吩咐,只问镜,不问人。”

“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徐德言从怀中取出另半面镜子,两半残镜在灯下并拢,莲纹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开过。

老仆的瞳孔猛然收缩。

半个时辰后,徐德言坐在杨素府外一处僻静厢房里。房门轻响,一个素衣女子走了进来——是乐昌公主,又不太像从前的乐昌公主了。她消瘦了许多,眼里有他在溪水中见过的、同样的光。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对视,竟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徐德言先开口,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句诗,墨迹淋漓:“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公主接过纸笺,手指拂过诗句,眼泪一颗颗砸在墨字上,把“归”字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影。她三天三夜水米不进,只反复念着这二十个字。

消息终究传到了杨素耳中。

这位权倾朝野的越国公来到公主院中,见她握着半面镜子靠在窗前,面前摊着那首诗。杨素沉默良久,忽然叹道:“我原以为给你荣华富贵,便能换你真心一笑。今日方知,有些东西是给不了的。”

他命人请来徐德言。

两个男人,一个布衣潦倒,一个紫袍玉带,在花厅里相对而坐。杨素看了徐德言许久,忽然笑道:“我读过你的文章,江南徐德言,果然名不虚传。”他拍了拍手,侍女捧上一个锦盒,“物归原主。你们……走吧。”

徐德言怔住了。

“我不是成全你们。”杨素起身望向窗外,背影竟有些寥落,“我是成全一段我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离开长安那日,春光正好。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共乘一骑,她环着他的腰,怀中两面破镜已经重新熔铸成完整的一轮,在阳光下晃晃悠悠,映着彼此不再年轻的容颜,也映着前路漫天的柳絮。

世间最坚韧的力量,往往藏于最柔软的深情里。一面破镜可以重圆,是因为有人宁愿跋涉千里也不肯背弃约定;一段乱世情缘能够再续,是因为纵使身处富贵荣华,心仍为最初的信诺留着一席之地。这世上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无可挽回的破碎,而是明知可能破碎,却依然选择相信完整、并为之坚守的勇气。

3、郭元振

长安的太学生郭元振那年十六岁,已经长得像棵青松般挺拔。他与薛稷、赵彦昭同住一院,三人常在槐树下论诗谈文,意气风发。

这日秋阳正好,邮吏送来一封家书并一只沉甸甸的布囊。郭元振拆开信,是父亲的字迹:“吾儿,今托人带钱四十万,供你明年春闱前度日之用。家中一切安好,专心读书便是。”

布囊倒在案上,铜钱堆成小山。薛稷凑过来看,笑道:“元振兄这下宽裕了,明日可得请我们吃西市的炙羊肉!”赵彦昭则指着钱说:“该去买些好墨,再添件冬衣——听说今年长安的雪会来得早。”

正说笑间,忽听院门轻响。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一身粗麻丧服已洗得泛白,鬓角斑斑点点都是早生的白发。他站在门口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迈进门槛,对着三人深深一揖:“请问,哪位是郭元振公子?”

郭元振起身还礼:“正是在下。不知阁下——”

“小人家中五代先人未葬。”男子开口便是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高祖、曾祖、祖父、父亲,还有去年过世的兄长……灵柩散在各处,有的停在祠堂,有的暂厝乡野。今岁请风水先生看过,说冬至前必须同时迁葬,否则、否则……”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下去,“否则子孙永无宁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槐叶飘落的窸窣声。

“只是迁葬五处,人工、棺木、法事,所需甚巨。”男子抬起头,那眼神让人想到被困在井里的兽,“闻听公子今日收到家中寄款,不知、不知可否相济?我愿立字据,三年内必定归还!”

薛稷轻轻扯了扯郭元振的衣袖。赵彦昭则清咳一声,转向男子:“这位先生,非是我们不愿相助。只是元振这钱是明年应考之用,春闱在即——”

“全拿去吧。”郭元振忽然说。

不仅那男子愣住,连薛稷二人都瞪大了眼。四十万钱,堆在案上还带着家中体温的一笔巨款,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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