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阳玠
那日京兆杜公瞻在家中设宴,特意请了我去。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杜公瞻与我相识多年,知道我最不介意玩笑,便举杯笑道:“阳兄既姓阳,可知道历史上那位阳货曾经羞辱过孔子?你这姓氏可有些不妥啊。”满座宾客都望过来,等着看我如何应对。
我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回道:“杜贤弟既姓杜,可记得周朝时的杜伯,曾以箭射宣王?这么看来,咱们的姓氏倒是半斤八两。”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杜公瞻也笑着摇头,自罚了一杯。
这时,坐在对面的殿内将军牛子充开口了。这位陇西来的将军素以机辩闻名,他打量着我瘦削的身形,慢悠悠道:“阳兄名字中有‘玠’,玠者,玉也。只是你这玉器身子骨,恐怕经不起厨房烟熏火燎吧?”
我见他拿我的名字做文章,便笑着应道:“牛将军名中有‘充’,充者,满也。君既姓牛又名充,岂不正合了那待宰的肥牛,刚好可以烹煮?”众人哄堂大笑,牛子充非但不恼,反而拍案称妙。
正说笑着,侍女端上一碟芥菜腌制的菹菜。牛子充眼睛一亮,又捉住机会:“奇了,阳兄名‘玠’,与‘芥’同音,怎么还吃这芥菹?岂不是自己吃自己?”
我夹起一筷芥菹,从容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说:“如此说来,牛将军姓牛,是否应当从此断绝牛肉?”这一问一答间,宾主尽欢,酒宴气氛更加热烈。
宴席散后数日,我在云龙门遇见太仓令张策。他素来与我有些学术上的分歧,那日又为经义辩论起来。几个回合后,他理屈词穷,竟脱口而出:“你本无德无才,怎敢与晋时名士卫玠(字叔宝)同名?”
我正色抗声道:“你既非英雄豪杰,又如何敢与孙策(字伯符)共用一个‘策’字?”张策顿时语塞,拂袖而去。旁观者中有人低声道:“阳玠这话虽锋利,却也合情理——责人之前,当先自省。”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与太子洗马萧诅的相遇。这位兰陵来的才子风姿俊爽,在一次文会上遥遥举杯:“古时流放共工于幽州,可见北方并非乐土。阳兄以为然否?”这话暗藏机锋,表面论史,实则探问我对北方士族的看法。
我略一思索,答道:“昔年流放欢兜于崇山,如此说来,江南亦非胜地?”萧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会心大笑。我们相谈甚欢,从此成了知交。后来他对人说:“阳玠之智,不在于言辞犀利,而在于总能找到事物另一面的道理。”
这些机锋对决的故事传开后,连录尚书事、晋昌王都听说了。有次遇见,他意味深长地说:“言语如刀,能伤人亦能护人,端看执刀之人。”
时光流转,当年那些针锋相对的对话,如今都成了友人间的佳话。杜公瞻后来调任外州,临别时握着我的手说:“那年酒宴上的玩笑,阳兄应对得宜,让我明白了何为雅量。”牛子充将军成了常来常往的友人,每每谈起“牛肉芥菹”之辩,仍会相视而笑。张策虽仍与我有学术之争,却再不曾作人身之评。至于萧诅,我们常煮茶论道,他说:“真正的辩才,不是压倒对方,而是照见彼此。”
回首往事,我渐渐悟出一个道理:言语交锋如同磨刀石,智者能在交锋中磨砺思想,愚者却只会在摩擦中生出怨恨。世间多少纷争,起于一时口舌之快;多少知交,成于互相砥砺之诚。锋利的言辞可以显示机智,但唯有宽厚的胸怀能赢得尊重;敏捷的应对能够证明才学,但唯有真诚的交流能缔结友谊。
在这纷繁人世,我们都带着各自的姓氏、名字、出身与立场相遇。有人只见这些标签之别,智者却能看到标签之下,共通的人性与追求。正如玉石需经琢磨方显温润,人的品格也需在交流碰撞中日趋完善——这或许便是言语往来的真谛所在。
2、薛道衡
隋朝的吏部侍郎薛道衡是个爱思考的人。那日春深,他信步走进钟山开善寺,殿前金刚怒目圆睁,殿内菩萨低眉含笑,这一刚一柔的对比让他心中一动。
他看见廊下有个扫落叶的小沙弥,不过十来岁模样,便上前问道:“小师父,我有一事不明——那金刚为何要怒目瞪视?菩萨又为何总是垂目微笑?”
小沙弥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春风拂过庭院,几片花瓣落在他灰色的僧衣上。“金刚怒目,是为降伏四魔。”他的声音还带着稚气,话语却清晰,“贪、嗔、痴、慢,这些心魔障人修行,需以威严震慑。菩萨低眉,是因慈悲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一切众生皆在苦海,菩萨垂目是不忍见众生苦,发愿救度。”
薛道衡愣住了。他原以为会听到经文上的标准答案,没想到这孩童般的僧人,三言两语便道破了刚柔并济的深意。他想起朝堂上那些非此即彼的争论,想起自己写文章时总在文采与质朴间摇摆不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侍郎可是觉得矛盾?”小沙弥轻声问,“其实金刚与菩萨,本是一体两面。没有慈悲的威严是暴戾,没有威严的慈悲是纵容。就像春风化雨滋养万物,也要有冬雪严寒清理污浊。”
薛道衡躬身一礼:“受教了。”他走出山门时,夕阳正为古寺镀上金边。回头望去,怒目的金刚与低眉的菩萨在暮色中静静相对,仿佛千年时光就在这一瞪一垂间流转。
刚与柔从来不是对立,而是生命完整的两种呼吸。真正的力量懂得何时该金刚怒目以守正道,何时该菩萨低眉以怀悲悯。刚柔相济,方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