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练了您教的‘眼神定住’,杨大人看过来时,奴才盯着他帽翅,没敢躲。” 朱由校指尖在舆图上停顿——这孩子笨是笨,但肯下死功夫,倒比机灵人更让人放心。
朱由校颔首,指尖在辽东舆图上划过。未及嘉许,殿外王安疾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奉圣夫人着人来传话,午时在坤宁宫偏殿备了四样点心,请您过去尝尝家乡味。”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客夫人贴身的张嬷嬷,话里话外关切陛下清早‘练功’辛苦,莫受了风寒……”
器灵低鸣:“网已张,饵在钩。以孝为盾,驱其离巢。”
朱由校眼风未离舆图,淡然道:“你去回张嬷嬷:朕正细看杨涟弹劾辽饷亏空的折子,事关辽东将士性命,耽搁不得。午后再去给娘娘问安。”他指尖在舆图“河间府深州”位置一叩,抬眼望向王安:“夫人深州老宅后园的桃花,该开得正好。你也……提一提。”
王安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奴才明白。”
午时坤宁宫的暖阁溢满甜腻果香。客氏斜倚在紫缎引枕上,指尖捏着冰镇荔枝,嫣红汁水染透蔻丹,眼神却无半分暖意:“王公公,皇上看折子倒比见我这奶娘还上心?”她尾音拖长,如琴弦绷紧。
王安深躬到地,话里裹着蜜:“夫人言重!皇上晨起还念及夫人操劳,说夫人多年未归乡,不知深州故园无恙否?”他声音平缓清晰,“奴才斗胆进言,夫人仁德泽被四方,正当趁此春日荣归桑梓,好教乡里亲眷沐沐皇恩。河间府距京不过数日路程,待满园桃李烂漫,夫人芳驾亲临,定是一番佳话盛景……皇上必赐下仪仗厚礼,彰夫人孝慈楷模。”
客氏捏荔枝的手指骤然用力,甜汁迸溅在白瓷盏上,洇开点点猩红。她面颊笑意更浓,眼底却淬出冰渣:“公公想得……可真周全。”
未时,司礼监值房内炭盆炽热,窗户却紧闭,空气里弥漫着笔墨与陈木的沉闷气息。杨涟肃立一侧,眼角余光紧盯着瘫软在地的刘主事——肥硕身躯抖如筛糠,中官帽歪斜,涕泪糊满了油光脸。
朱由校靠窗而坐,指间把玩着一枚火药局新铸的光滑铅弹。他与刘主事之间,恰恰不足三丈。
杨涟厉声质问:“私扣工料银、炮材掺假、军资舞弊!你私分的五千两赃银,账册何在?!”朱由校默声复述。
刘主事双眼骤然翻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如被无形丝线扯动:“账册……烧了一半……在库房地砖下暗格里藏了副本……钥匙……钥匙在我小妾房顶第三块瓦下……”他喉头嗬嗬作响,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脖颈——收心盖的冷光在朱由校瞳孔深处幽幽一闪而逝。
杨涟豁然站起,眼含激愤,转向朱由校:“陛下!罪证确凿,请旨彻查!”
朱由校将铅弹搁在紫檀案上,“嗒”一声轻响。
“李汝华处的五万两‘万历内帑’,直拨火药局,专供孙大眼采买好原料铸炮。”
“刘主事的供词,”他目光转向杨涟,“着锦衣卫抄录,六百里加急,直送辽东熊廷弼手上。”
“再从内库……”他指尖虚点眉心,聚宝盆纹路微亮,“支取五千石陈粮,打‘万历四十八年登州卫积储’印,走登莱水师,转辽东。”
酉时乾清宫西暖阁的暮色浸染雕窗,乾清宫琉璃瓦上的余晖已冷透。朱守拙跪在紫地毡上复命:“……杨大人说查得的赃银能充作新炮铸本,盛赞陛下圣明烛照……”
朱由校静坐于昏暗光线下,手中铅弹圆整冰寒。白日里孙大眼的吼叫、少年匠工的汗、刘主事瘫软的肉躯、客氏眼底针尖似的冷光,尽数熔铸进这枚小小的杀器里。这冰冷的金属,承载着辽东千里风雪的重量,远胜龙椅上浮华的金銮。
“明日,”他开口,铅弹沉沉落在案头,“让朱守拙颁旨:辽东军务,熊廷弼‘酌情专断,不必事事请旨’。”
王安的影子长长拖曳在金砖地上:“奴才遵旨。”他望着那枚深青色的铅弹,在烛影里泛着幽微冷光。这宫阙重重,硝烟似近实远,而他手中的银流、口传的圣谕,乃至贵妃榻前粉饰太平的应对,都不过是帝王掌心一枚待发的铁丸。雷霆之威,终究悬于九重之上,引而待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