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骂道:“别给我来这套,你以为我还想用你啊,我身边有维稷了,用不着你了。你赶紧给维稷腾位置,省得碍事。”
黄明远一番话,黄明辽也是想笑。
笑着笑着,黄明辽便哭了。
无论他多大,兄长都是把他当孩子的。
黄明远上前,抚着弟弟的背,递给弟弟一条手绢。
“多大人了,还哭鼻子,也不嫌丢人!赶紧走,别影响我看风景。”
黄明辽知道兄长心情不好受,默默地离开了。
黄明辽转身之后,一直背对着弟弟的黄明远也回过身来,两眼微红,手里紧紧握着一张纸条。
故人已逝,自己这辈子的遗憾,再也弥补不了了,他不能让弟弟再留有遗憾。
重阳节之后不久,黄明远便以黄明辽身体旧伤复发为由,将魏王的爵位封给黄明辽的长子黄维稷,而黄明辽则隐退了。
当月,黄明辽便以养伤为名,前往漠北。
从洛阳到旋鸿池,上千里的地方,黄明辽快马兼程,一刻不停。
他实在太想见到爱人了。
旋鸿池,他们初见的地方。
大明开国之后,同罗朵儿便将同罗部交给了侄子同罗尧骨,一个人前往旋鸿池隐居。
这是二人初见之地,或许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找到爱人的痕迹吧。
从大明安康二年到安康十六年,她等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的风霜,足以使一个三十出头的少妇,成了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妪。
刚开始,她还期盼着什么,到后来,等待就成了一种习惯。
同罗朵儿觉得,若是一生就这么过完,也是可以的。
今年天冷的早,看样子白毛风又要来了。同罗朵儿骑在马上,裹着裘衣,驻足在旋鸿池边,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情。
湖水平静地如一面镜子一般,一如当年,仿佛岁月从来没有给这里留下一丝的痕迹。
而老去的,只有少女的容颜。
同罗朵儿轻轻地吹着胡笳,那宛转悠扬的声音,缠绕着湖面之上,传的很远很远。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高飞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
胡笳十八拍,一曲断人肠。
同罗朵儿正吹着胡笳,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她还没有回头,便听到对方言道:“这位小娘子,我们一行人落难到此,为了躲避马匪,没敢点火。只有一件裘衣能御寒,望你别嫌脏。”
同罗朵儿一愣,眼泪如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这句话,是她们当年初见时的第一句话。
同罗朵儿转过身来,对面的人正是她魂牵梦绕的人。
黄明辽拿着一件裘衣,站在那里,一如三十多年前的样子。
同罗朵儿双手胡乱地擦干眼泪,走到黄明辽面前,笑中带泪地说道:“叫我朵儿吧,我家就在乞伏泊。”
这笑容,一如当年那般璀璨明媚。
对面的黄明辽也笑了。
“我叫,我叫阿辽,我的家离这里很远很远,我们是逃难过来的。”
三十三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里如这般初见,三十三年后,星流斗转,白云苍狗,可所幸一切还不曾消散。
番外四 杨清儿
安康十六年九月七日。
自大明朝廷迁往洛阳之后,信都府的繁华较之以往减弱了不少。毕竟天子帝都自带的人流量和物流量,非一个普通郡城相比。而当初迁都,朝廷带走了太多的人口和商户,使得信都府元气大伤。
再之后顺天府成了北都,使得信都府在河北的地位大减。天子又在魏郡修了邺城,同时扩建了北面的真定城,再加上谁都比不了的天津城,这信都府更是显得江河日下。
空挂着一府的名头,号称河北第一,可无论人口、经济都不如顺天府、魏郡和天津郡,直接跌出了前三。
年轻人倒没觉得怎么样,他们没见过信都的盛景。只有那些年纪大的,每每提起当初卫公在时的盛景,都是唏嘘不已。
卫公什么都好,可咋就不在信都定都呢。
此时的信都城一如十五年前那样,没什么变化。
城南、城北,风景如故。
眼看要到重阳节,大家都在准备着过节。若是从前,年纪大的老人们,除了登高,总要去寺庙里拜拜佛,求求菩萨。
可是到了现在,这般景象已经很难见了。
现在儒道大兴,当和尚越来越难了。天子有令,男女非四十岁者,不得剃度。没有了和尚,亦便没有了寺庙。一些寺庙实在因为没有人,都合并在一起。
现在是寺庙越少,香火越少,人流越少。人流越少,香火越少,寺庙越少,慢慢的,之前的潮流便消亡下去。
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着建功立业,或者是挣钱,谁想当苦行僧。所以也没人会在意城中寥寥无几的寺庙,更无人在意那些年老的僧尼。
就像城南的兴善寺,只有几个人,也没有什么香火,除了还挂着个牌子,跟普通的民居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兴善寺还是当年的兴善寺,兴善寺里,住的还是杨清儿主仆四人。
当初朝廷南迁洛阳,无论是黄明远还是萧后,都派人来劝说杨清儿跟着一同南下,但皆为杨清儿拒绝。
普天之下,何处是家,何处又不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