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能将这个和死人差不多的活人背回去?就是能背回去,自己也会累个半死,还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为了保障足够的体力,他在小溪里扳开几块石头,捉了十来只壳多肉少的螃蟹,塞在口袋里。在这茫茫雪野中,伸手可找到的食物,也只有此物了。
何了凡开始觉得背上的于长松很重很重,但意志和肢体都麻木了之后,重感已不是突出的问题,倒是眼皮有千斤之重,怎么也支撑不住要往下合拢。他是经历过劳累的人,知道这眼皮无论如何也不能合拢去,一旦合拢了,便再也不会撑开了,这意味着他们俩很快便会冻死在这茫茫雪原上。
当意识已无法拉住眼皮时,他不停地捧起雪往脸上擦,用以刺激眼皮,这一招,开始也还管用,但很快就不灵了,冰冷的雪擦到脸上已经没有了冷的感觉。当快要睡过去时,他折下一根树枝,狠狠地抽打着眼脸,当血滴到地上时,他再度抓起雪擦到伤口上,以剧烈的疼痛来唤醒无边的瞌睡……
何了凡让于长松的头歪在他的右肩上,使他的鼻子对准他的颈根右侧,让那一丝温热的鼻息来证明他还活着。那句“你要一生一世对这个人好”的话始终在脑子里盘旋。只要他还能走,还背得动他,他是不能丢下这个替他挨了枪子、挡了灾的好人的。但当他感到自己累得快要像死人一样睡去时,也曾产生过恶毒的想法:政委呵政委,你要是真活不出来,你那一口气就早点灭了吧,何必要弄死两个人呢?可是于长松那口气仍旧如一根狗尾巴草似的固执地触摸着他的颈根,看来天不绝他,既然这样,他便不能丢下他!
大约是中饭时分出发,一直走到天黑,何了凡才闻到了来自十八里铺的油烟味,看到了一些在黑暗中晃动的火星和隐隐约约的喊叫声。何了凡明白:这是于长松的部下在寻找他们的首长。何了凡早已没有了再往前走的力气,手脚都已不再听指挥,十几只螃蟹早已连壳带渣吞进了肚子里,那浓烈的生腥味在饥肠辘辘时竟比红烧肉还香,可惜它们不够填充饥饿之海的一个小小角落。经那油烟味和火光的鼓舞,他再一次挺直了腰杆,朝着火光麻木地行进。
眼看着火光越来越亮,还能隐约听到人的声音。他多么想呼喊求救呵,但他没有了呼叫的力气,连张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想要是带了支枪在身上多好,那就可以鸣枪求救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拐棍还能准确地捅到古官道残缺不齐的石板上,这证明他的神智还是清晰的,这样可以保证他们不至于摔下悬崖。因油烟味和火光的引导,不停地往脸上的伤口擦雪,眼皮总算没有合拢去。就这样,也不知又走了多远,走到了什么时候。
何了凡终于看到模糊的人影和火把在眼前晃动,他表示怀疑,他努力集中意志,集中听觉,集中视力,当最终证实这不是幻觉而是真人真火时,他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让那强撑着的眼皮合拢去,任如弓一样紧绷着的意识和骨架轰然散去……
何了凡睡了两天两晚才醒过来,醒来后他想吃下一头牛或一头猪或一条狗,但人们只让他吃了半条狗。不然他在雪地上没累死,会在饭桌上撑死。人们告诉他:他背着于政委在雪地上整整走了十几个小时,快到天亮时人们才寻到他们。那时他人睡着了,手却在石板官道上爬着,他的十个手指头和膝盖都是血淋淋的。大家叫他时他已经听不到也不回应,但他仍能机械地爬行……
何了凡用冰冻的办法让于长松的血没有流尽,但这条冰冻的伤腿也没有什么用了,设在十八里镇的临时军医院不得不给它切除了。于长松睡了三天三晚才醒过来,醒来时他只剩下了一条腿……
于长松无意中救了何了凡,何了凡拼死救出于长松,他们能活下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谓生死之交。从此他们互称恩人,成为一段流传全县以至更远的佳第三章一字拆开去钱米滚滚来
20世纪80年代初,了丁县有一种被誉为“南方人参”的叫做“平术”的中草药突然走俏。当时有几个做中草药生意的外地人,用麻袋拎着钞票来了丁县收购平术。没有见过大钱的了丁人眼睛发热了,这些外地人受到了热烈欢迎。但那时还是搞的计划经济,做生意还没有做生意的规矩可言,产平术的农民开始还很配合,但见有钱赚了,便生枝节。有些办手续的部门也故意设难,把那些人陷在了丁县进得出不得,叫做“开门接客,关门打狗”。
一日一个叫做老洪的外乡人,找到在县卫生局上班的郭向阳,把向阳请到饭馆里吃了一顿饭,坐了半天,向他讲了这宗买卖的前景,并诚邀他加盟。
郭向阳说:我不懂生意啊。
老洪说:不要你懂生意。
向阳说:我要上班哪。
老洪说:你照样上你的班。
那我能干什么?
你的任务嘛,方便时打打电话,出去吃吃饭。
吃饭?
就吃饭。
这,也算是做生意?
对。
我看这样的生意谁都会做,不必要我来做。
不,只你能做。
我搞不懂。
真的,你不要懂。
那就试试吧。
这就好,现在把话说明了,要干,你就不是帮忙干,是大家一起干,你就是股东了,赚了钱,有你一份,亏了算我们的。
这样行吗?
老洪说:我们是外地人,你是地头蛇,我们可没有胆子玩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