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师傅都非常清楚:在这样的时代里学这样的东西是冒风险的事情,所以从来不敢有半点闪失,俨然在做地下工作。师傅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这个地主崽比谁都懂得什么是时务,该怎样识时务,他像一只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正因为他们的小心,寅斋公才得到了很好的保护,造反派也没有抓到他们师徒的“反动”证据。来往整整好几年竟没有被厂里人发现也真是不易,这也是值得何了凡庆幸的事情。
就在何了凡被开除的时候,他也算是在寅斋公那里出师了。凡师傅肚子里有的,都毫无保留地吐给他了。他想他这次被开除回十八里铺,今后是很难来看师傅和师妹了。何了凡记得:寅斋公不止一次说过“你今后要是不当工人了……”的话。现在果然是不当工人了!这个命运结局,其实是早在师傅的预言之中呵。
何了凡准备像往常一样,磨蹭到天黑去秀妹子家。他想好了先去河边的一个南货店里打半斤酒,买二两花生米,再去泊在两棵杨树下的渡船上坐一会。这些年他频频过渡,与那爱打牌的摆渡老头结下了很深的友谊,以后不会再来坐他的船了,也要和他告个别,他想和他喝下这半斤酒,叙叙友谊,这样不久天也就快黑了。
但一辆好心的汽车打破了他的计划,把他送到了县里。他把不值钱的行李寄在一个熟人家里,又往回走十里路,来到渡船边,但他没有喝酒的时间了,这时天色也不早了,他把花生米和酒留给了摆渡人。
雪天的路不好走,一步三滑,待何了凡弯了几里路赶到秀妹子家时,天已黑尽,寒冷让人们早早熄了灯火,钻到了被子里。何了凡远远看见山冲里秀妹子家却亮着灯,觉得多少有点反常。他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往这个只有一户人家的山冲里赶,走近时,便听到屋里人声嚷嚷,手电乱晃。他警觉地绕开大路,轻车熟路从后门摸进厨房,透过一寸宽的门缝,他看见一群人围着秀妹子。
可喜的是那些围困秀妹子的人,一个个怒气冲冲,而秀妹子却若无其事,反倒像一只斗赢了架的公鸡。
何了凡看见这些人中,有几个水泥厂平时吊儿郎当的工人。其他人就认不出来了。
一个帽檐遮住了脸的人阴阴地说:你说怎么办吧。
秀妹子说:你们说怎么办吧。
你必须把寅斋公交出来。
我说过好多遍了,我不认识你们讲的寅斋公。
他可是你父亲。
我父亲叫做江寅清,不是你们要找的什么寅斋公,你们找错了人。
有人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你父亲就是寅斋公!
秀妹子毫不手软也拍了一巴掌:那我就是你老娘!
又响了一巴掌:你什么态度?
秀妹子拍得更响:我就这态度!
窗台上那没有灯罩的一星灯火被几巴掌给扇灭了,但很快又被一根火柴点燃了。
一人威胁:你应该晓得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吧?
秀妹子挖苦道:晓得,革命造反派,来造我这个农村妇女的反。
晓得你就要老实点。
秀妹子问:你们晓得我是什么身份吧?
你是地主崽寅斋公的女。
错。你们身为革命造反派,不会不晓得了丁县的大烈士袁长久吧?要是谁不晓得袁长久,谁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告诉你们吧,我就是袁长久的侄媳妇!我丈夫是袁长久的嫡亲侄子,他如今是锰矿上的工人阶级。造反派来造烈士后代的反,来造工人阶级的反,翻了天了。哼,在大烈士面前,你们这些造反派算个卵。
咳,咳,咳,你敢说造反派算个卵?
我看卵都不如。
看来要给这个泼妇来点硬的,叫她试试硬卵的味道。
秀妹子借机就撒起泼来:好啊,你们造反派要强奸烈士后代啊。只要你们不怕坐牢不怕杀头我就成全你们。说着秀妹子就开始脱裤子。这些大都没有结过婚的人,一见这阵势就慌了,开始往外面跑。
秀妹子喊道:跑什么跑什么,卵怎么都不硬啦?
七八个来抓寅斋公的一下子全跑出去了。
这时何了凡从后门走了进来。秀妹子一见他便慌了,一口吹灭了灯,小声问:你来干什么?
了凡道:我来和你们告别,我被厂里开除了,我准备回老家去。
我们晓得你开除了。
我都才晓得,你们怎么……
我爸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你爸呢?
我爸说狡兔有三窟。他要我告诉你,不要来找他了,他不会来我这里了,有缘便会再相见。
呵,走脱了身就好。他没有留下别的话啊?
他说,要说的,这么多年都说过了。
想不到会见不着他了。我还没叫过他一声师傅呢。
你要是真叫他师傅,他才不会教你哩。
要是你见到你爸,你对他说,我现在叫他一声师傅。
我也不一定能再见到他。
什么意思?
你快走吧,那些人还会再来的。
我不明白……
秀妹子推了他一把:别婆婆妈妈了,快走。这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你,没问题吧……
放心,我对付他们这些人,就像对付一条卵。
何了凡往回走时,果然没见雪地上有人的足迹,那些人还藏在附近等着捉拿寅斋公。但这已在秀妹子的预料之中。
秀妹子突然变得这么从容多谋,是何了凡想不到的。在他的印象中,她是个除了打“跑和子”精明之外什么都糊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