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下楼，经过庭院，再次上楼，下楼，最后来到一处光线昏暗的走廊，他们才停下。面前共有三道双开门，除了上面的绿、黑、红三色标签，几乎一模一样，还状若舱门，与周围的墙壁浑然一体。但把手又是普通的款式，根本不是阀门的样子。尼克猜了半天，也没能猜出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工作人员斯坦利于居中的那扇门前停住，然后转过身，告诉他们：请将一切个人物品原地放好，包括——手表、首饰、其他金属制品，以及可能影响到测试的东西。放心，我们的工作人员会看护好你们的财产的。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们不强制要求，但如果你不这样做，就无法参加接下来的测试环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都有点警惕和不知所措。但随着第一个人放下自己的背包，人们的戒备便随之解除了。稀里哗啦一阵后，众人纷纷卸下私人物品，堆在脚边。

斯坦利又提醒道：诸位，一定不能带入私人物品，否则第一关的测试就会被淘汰，而且你还会进入系统的黑名单——也就是说，这个工作机会，以后都将与你无缘。

话音刚落，又掀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尼克看到有人摘下手表，塞进了他自己的行囊之内，之后又悄然起身。

斯坦利点点头，转身，将自己对准那扇贴着黑色标签的门。滴滴一声，舱门滑开。面前出现一条更加昏暗的通路，看不清尽头，也辨不明深浅，宛如一张不断喷吐着黑雾的巨口。

好，诸位，请进。不要争抢，也不要拥挤。斯坦利说。他让开路。第一个人进入，第二个人进入……尼克进入，

每走一步，脚下便会传来空洞的回响，好像走在空心铁皮上一般，但踩上去的感觉又很实，就算故意在上面拧脚，也不会出现塌陷般的触感。然而每当空荡荡的踩踏声响起，尼克便会不自觉地心头一紧——因为他总感觉自己会随时掉下去，然后被几片铁皮卡住身体，从而造成既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可怕局面。

路面上、墙壁上还刻满了凹凸、整齐又密密麻麻的斑点纹路。走着走着，尼克感觉它们好像突然活了——不仅在旋转，还在变幻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且又飞腾起来，在他的眼睛里横冲直撞。汗毛直竖，头皮发麻，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他很想逃离此地，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甚近，几乎是脚跟着脚，所以他就算想逃，也根本办不到。

心情也越来越沉闷，呼吸似乎都变得不畅快了，听觉神经也在被无限放大，他好像都能听到隔着他三个人之外的，那人的喘息声了。他觉得好吵，他好想打他一顿，从而让他闭嘴。但随着更多的踩踏声、喘息声、奇奇怪怪的声音传来，他又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无数的怪物、无数的飞虫包围了，心惊胆战不说，皮肤也变得痒起来。接着，他也开始喘息了。随后，空气变得沉重起来，不管是吸进鼻腔、口腔的气，还是飘散在他身边的气，似乎都被加载了无形的重量，他有点直不起腰了，他感觉到了被粉尘包裹的感觉，他听到自己嗓子里发出的嘶嘶响声，他还察觉自己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如果想逃离，他必须继续向前。于是他拼起命，努起力，不断催促起自己的双腿。

当一束白光骤然亮起，当最后一声的纷乱踩踏被他甩在身后，当他大汗淋漓地直扑向前，差点摔倒，当他猛烈呼吸，贪婪一般享受起轻飘飘的空气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他已经走出了那条可怕的通道。

接着，他看到，很多人同样跪在地上，也在大口呼吸。所有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甚至还有抱头痛哭的，甚至还有平躺在地上，边哭边叫妈妈的。

忽然，满屋子白得刺眼，好像有无数的远光灯同时照过来一般。他连忙遮住眼睛。

有人开始破口大骂了——去你妈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工作了，我不要工作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骂完之后，这人又开始哭。

更多的人开始大吼大叫，更多的人开始歇斯底里。

霎那间，耳朵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类声响。

然后，广播响起——一阵带着杂音的，像是老旧唱片机才能播出的古老音乐响起。旋律激扬，声调怪异。但听着听着，又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兴奋，就像有人正捏着自己的心脏，并拼命往上提一样。

尼克也开始吼叫。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退化成了动物——他只想喊，他只想叫，他甚至还想像大猩猩一样，一边捶击胸口，一边仰天长啸。同时，他还变得特别愤怒，他想把地凿穿，把天干碎。

几分钟后，音乐停止，刺眼的灯光也消失不见。尼克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直接躺在地上。在频繁而急促的呼吸声中，渐渐的，他看清了天花板的形状——和方才的走廊一样，同样布满了凹凸不平、又错落有序的斑点纹路，但似乎又多了一样东西——是直线，很多很多的直线把那些纹路切割开来，并顺着墙体一路向下，然后又沿着地板爬行，直到勾联住另一侧的直线。好像个方框框，好像是座无形的牢笼。

嗯嗯，能听到吗？

广播里首次出现人声。声音有点尖尖的，还有点懒懒的。

我想，你们应该能听到。好吧，那就让我先自我介绍下吧，我叫沃伦·科维特，是这家救济中心的股东之一。哦，真是麻烦，为什么每次都要重新自我介绍一番呢？你们为什么不能提前认识我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