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如朱温般强大自负,也概莫能外。
黑夜中,他从未见过的洪荒怪兽,睁着铜铃般的大眼,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张着血盆大口,正从夜幕的最深处向他逼近。
他无力地躺在虚空中,看着巨大的阴影罩向自己,无路可走,无处可逃。那个时常会出现在梦魇中的洪荒怪兽,终于逼到了他面前。他从来都以为恐惧是别人的事,但这一次,恐惧却走向了自己。
表面的风光与强大并不能让他战胜这个潜伏在内心深处的怪物,他无能为力。只有她能做到。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张惠。
而现在,她在哪里?
朱温听见自己呻吟了一声。那头怪兽用它那不可思议的庞大身躯压了过来,黑洞一般的大口猛然砸向他……
朱温颤抖了一下,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已全身是汗。
面对簇拥在身边的老部下,他就像不认识一样呆滞而茫然看着他们。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这群人,看到了窗外的那棵杨树。那是很多年前,当他第一次进入这里时和张惠一起种下的。每一次,当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窗外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棵树。
从前,他从来都没有留意过这棵普通的白杨,他的思维从来没有停留在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物上。而今天,这棵树在他的视线里如此清晰,他第一次感到了时间的流逝,感到了他和张惠在一起的岁月的痕迹。
原来他们在一起已经二十三年。
他一直都在权力与欲望的战场上厮杀,却忘记停下来哪怕几分钟,看一看这二十三年来他们曾经一起经历的风景。
“人生就是不断地放下,然而痛心的是,我还没来得及与你们好好告别。”但有些东西放下了,还是完整的人生吗?
熟悉的冲动又回来了。如一股强大的电流穿越他的身体。他要站起来,看一看他的女人在哪里。
是的,现在还不算迟。不管怎么样,我回来了,就要见到你。只要见到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人们看到朱温的眼神里又恢复了生气。这个人突然坐了起来,用往常一样阴冷而威严的目光看着所有人。
“夫人在哪里?我要见她。”朱温瞪大了眼睛,很冲动地吼道,“马上!”
幽暗的内室,朱温终于见到了张惠。
这张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专注地凝视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混合了泥土的芬芳和金黄色的麦浪前,他第一次看见这张脸。那时候,他从这张脸上读出的是飞扬的青春,是温婉的味道,那是能够触动和撩起一个男孩懵懂情愫的东西。
岁月让这张脸刻上了皱纹,而病魔让这张脸更显憔悴。张惠看着从黑暗中走过来的朱温,目光依旧洁净如水。
“人在乱世,如水中浮萍,两人相依,不知能到何时,不知将军作何打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同州城中,烛火摇曳,他们的对话就像发生在昨日。
一串泪水毫无征兆地从朱温脸上滑落。对他来说,回忆是一种奢侈品,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张惠努力想支起身体,但她做不到。疾病已深入骨髓,侵蚀了她的肌体,肢解了她的生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看清楚了走到自己面前的丈夫。
“将军回来了……”她想像往常一样,用微笑来迎接他的回家。
朱温的心纵然坚如磐石,此刻也快一片片碎掉。
他们在一起二十三年,现在却觉得才刚刚过了二十三天。听到她这句简单而熟悉的话,朱温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他的大多数时间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东西在面前毁灭。
进来之前,他已经问过惊慌失措的医官们,但他们都给了他同样惊慌失措的答案:回天无术。
朱温俯下身去,将张惠瘦弱的身躯抱在怀中。他可以听见那颗脆弱的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也许,她依旧在跳动的唯一原因就是能够再见他一面。
张惠伸出手。那纤细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着,拂过朱温坚硬陡峭的面孔,可以清晰感觉到他粗糙的肌肤,滚烫的体温。
张惠笑了。笑得很幸福。
在那一刻,她肯定记起了当她把他认定为那个可以相伴终生的男人时的那种感觉。
朱温的眼神瞬间变得安静而平缓,就像绿色而平坦的小山坡,坡下有翻卷的麦浪。仿佛他们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很多年。金戈铁马,阴谋杀戮,都不过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传说。
朱温低下他僵硬而高傲的颈脖,把头埋进张惠的怀里。他嗅到了熟悉的芬芳,那是能够让他平静的味道。但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种气息正在飞快地消逝。
他惊慌失措,刚想抬起头,忽然听到了张惠的声音。
那声音细若游丝,但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人总有一死,妾此生得遇将军,已心满意足……”张惠停了停,似乎在凝聚最后的生命。“将军有鸿鹄之志,非妾所知,但妾有一言,望将军铭记……”
朱温捧住张惠的脸,急切地看着她。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记住她曾经说过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
“将军英武过人,自会逢凶化吉,其他的事都不可虑。只有‘戒杀远色’四字,恳请将军记住。若如此,妾死也瞑目了。”
朱温心头一震。这么多年,张惠一直在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很少干预过他什么。只有在必要的时候,她才会站出来,带给他需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