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他与中国历史的种种复杂纠葛,并没有在中国小说中得到真实和相对丰富的呈现。
在我的写作过程中,我最感兴趣的话题就是知识分子的命运。2002年,我发表了长篇小说《花腔》,希望这部小说对知识分子与革命、大众、历史的关系,做出某种探究。当开始写作的时候,我认识到,中国的现实状况和写作境况都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一方面,因为全球化时代的到来,世俗化浪潮已经席卷中国,西方发达国家的所有经济和文化产品已经涌入中国的大街小巷;而另一方面,中国的社会政治结构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在意识形态领域,历史依然带着强大的惯性在向前滑行。与此相适应,一方面中国好像已经进入后现代时期,与国际社会充分接轨,而另一方面,中国社会的许多方面依然处于前现代时期。这是一种特殊的中国式的处境。
因为处于前现代时期,所以一种可以被称为传统的痛苦,比如贫困、专制、暴力、愚昧、压抑,依然让中国知识分子忍受着良知的折磨。有良知的中国作家,都能时刻感受到这种痛苦的“重”,一种难以承受的“重”。波兰作家米沃什,曾经把波兰比作“另一个欧洲”,意思是说,波兰虽然属于欧洲,但是波兰人却依然生活在欧洲的某一段早已过时的历史过程当中,经受着那种过时的痛苦。中国目前的境况与米沃什曾经描述过的境况有很大的相似性。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中国也可以被描述成“另一个亚洲”,“另一个东方”。但是我想,无论是亚洲、非洲还是欧洲、美洲的作家,只要具有世界眼光,只要具有清醒的历史感,他都会认识到中国作家的那种“重”的痛苦,依然具有普遍意义。
除此之外,中国已经被深深地卷入了全球化和世俗化的浪潮之中,所以中国的知识分子还感受到另外一种痛苦,这种痛苦对中国人来说还比较新鲜。那就是在中国长达百年的乌托邦梦想破灭之后知识分子灵魂的空虚,由于现代技术对人的统治而带来的无力感,以及被压抑的欲望获得释放之后的困乏状态。这种新鲜的痛苦,如果借用米兰·昆德拉的说法,或许可以称为“无法承受之轻”。更多的时候,中国的知识分子,中国小说中的知识分子,就在这两种痛苦之间徘徊,并为此发出悲鸣。
我最后想说的是,对于“重”和“轻”的双重书写,对于“重”和“轻”的关系的繁复探究,有可能是中国小说的重要篇章。一个民族国家百年来的梦想和实践,中国知识分子百年来的成功和失败,也就在这“重”和“轻”的书写中得到呈现。
(2007年11月,应“亚非作家会议”邀请,李洱赴韩国全州出席会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