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一声慨叹:“……谢公子,你且莫要急着回去,此处尚有几样重要物件,还未能交与你手中。”
“什么物件?”谢恒颜疑惑道,“你别老对我卖关子啊,有什么想要说的,直接开口便是……何必做出一副要说不说的模样?”
此话出时,但见一旁老包着手,从身后背负的一众杂物当中,仔仔细细挑出两件稍小些的粗制包裹。
谢恒颜一眼瞧来甚是古怪,待要伸手去夺,老包却是稍一抖臂,将那两小包裹各自朝外摊开,片刻只听得窸窸窣窣数声闷响,从里一连倾倒出几样眼熟之物——其中首当其冲的,竟是之前印斟在镇上替他备的加厚外袍!
“这是……是我的包裹!”谢恒颜幡然变色,“为何会出现在你们手上……喂,拿来!还我!”
话音未落,偏又见得眼前阵阵黑烟骤然腾起,包裹落地顷刻碎作粉尘无数,洋洋洒洒扑入遍地淤泥间,当即只在眼前消逝得无踪无影。
谢恒颜蓦地抬眼,将欲前去阻拦,却是为时已晚。
老包手里那两件包裹,不知究竟从何而来,里头装的样样皆是印斟送过来的东西。
——入冬需用的衣裳,崭新几串糖葫芦,有些纸包的精巧小食,甚至没舍得拆开。如今一口气倒腾出来,尚未着地,便已在人前四分五裂,一瞬之间化为虚无泡影。
且更令人感到身心诡异的是,其中甚至包括那柄绘有镇妖符咒的绿伞!
为什么?
谢恒颜内心有一千一万个疑问。他们明明只是来自镇外的一批普通石匠,为的也不过是五十两银子的工钱罢了!
……他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可如今却像是被人正监视着一般,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背后一双紧密跟随的眼睛。
“人人之间相识一场,本来也是极其不易。但公子所遇之人,并非良人,今日你得他这些好处,往后身临绝境,想必需以性命偿还。”刘哥微微拱手,道,“再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傀儡之躯易劳易损,若非走投无路之际,切莫以它换取任何身外之物……”
谢恒颜再度睁大双眼,以至于瞳底恣意泛滥的猩红无处可去,已渐呈现出不可掌控的扭曲之势。
然那头一众石匠却似丝毫不以为意,凝望他的目光里,犹自带有几分琢磨不透的逼视意味。
刘哥躬身上前,忽自袖中取出一枚崭新精巧的木盒,递至谢恒颜手中,继而缓声说道:“刘某适才一番话语,皆乃是由令尊亲口所言,绝无半分虚假——今将此物交还原主,还望公子……凡事务必三思而行。”
谢恒颜双手止不住地战栗,最终微微挑动指尖,将那木盒自顶端掀开一条细缝。
第75章过山车
“没什么。”谢恒颜将那木盒藏得更深一些,“刘哥喊我一块下山,我没答应。”
印斟道:“你倒是走到哪里都能开花。”
谢恒颜道:“傀儡又不全是木头桩子,就算是我,也想多结识一些亲朋好友。”
印斟轻咳一声,确是待此无言以对。
是他说的人妖殊途,人与傀儡没法做成朋友,但他也没权利阻止傀儡去结交自己想认识的人。
何况明日一过,印斟回到璧御府做他的印大师兄,傀儡继续往天涯海角里四处流浪闯荡,本该不存在任何多余的交集。
然彼时各自怀有一份沉庞心事,印斟想的是当铺门前那双诡谲熟悉的杏眼,而谢恒颜所顾虑的,又何尝不是那位突然出现的养父谢淙?
一个年逾半百,腿脚不便,时常需以木拐轮椅来支撑行走的病弱老人,而今远离海岛,翻山越岭,直抵来枫镇中频繁露面,为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近日镇内屡次出现的一众大小妖物,都与谢淙的出现脱不开干系?
谢恒颜神色悚然,机械而又麻木地坐回祠堂台阶上,远望着山头大片雾霭及枯林,像是不知所谓地陷入了沉思。
而印斟也不晓得从哪处捉来两只山鸡,架火堆上稳稳实实烤了半天,最后撒过盐巴递至谢恒颜嘴边,说:“……吃饱去歇着吧,明天我走了,没人管你饭食。”
谢恒颜本来不怎么饿的,如今见印斟主动前来投食,自然不好推辞:“你就知道你一定能回去了?万一成道逢不肯认你,又待如何?”
说完低头咬了一口鸡肉,没嚼两下,却是尝出满嘴烧焦的糊味。
“印斟,你做东西真的难吃。”谢恒颜忍不住道,“除了我肯吃进肚里,你看还有谁能咽得下嘴。”
印斟没有接他话茬,只淡声重复道:“明日我便下山。”
谢恒颜“嗯”了声,专注撕着手里两只鸡腿,压根没再抬头看他一眼。
印斟说:“我要下山了。”
谢恒颜:“噢。”
印斟于是不说话了,就坐在一旁,冷冷盯着他看。谢恒颜后知后觉偏过脑袋,反笑着问道:“做甚?等着小爷我开口留你啊?”
印斟面无表情:“……”
谢恒颜放下鸡腿,转而伸出另边干净白皙的手掌,轻轻盖过印斟一双骨节分明的指节。
“那好罢,斟哥哥。”他那火光下的笑颜唇红齿白,漾着略微一丝缱绻柔情,格外的清晰分明,“我想你能永远待在山里陪我,你肯为我留下来么?”
这一声“斟哥哥”唤得猝不及防,委实让印斟听来烧着耳根,随后木然将手指抽出,直冷声道:“你乱喊什么?”
谢恒颜却是不动,目光专注,仍旧垂睫望入印斟双眼。
今日的傀儡,不知为何,总觉有些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