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外地商人。

船夫接过铜钱，却没立刻开船，反而朝码头角落里使了个眼色。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立刻走了过来，肩上搭着条脏兮兮的毛巾，看上去像脚夫，眼神却像鹰隼，死死盯着赵焕。

“这位爷看着面生啊。”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汉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第一次来苏州？”

赵焕心里一紧 —— 这两人步伐稳健，虎口有老茧，绝不是普通脚夫，定是顾存仁的人。他想起临行前陛下的嘱咐，连忙从行囊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高个子手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是是是，第一次来。听说苏州的绸缎好，想来收些货回去卖。”

银子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高个子掂了掂分量，脸色缓和了些。“原来是晋商老爷。”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织坊区最近不太平，常有地痞闹事，爷要是信得过咱们兄弟，就让我们给您带路，保管没人敢捣乱。”

这是要监视他。赵焕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连连道谢：“那敢情好！有二位壮士护送，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他知道此刻不能硬顶，只能先顺着他们，再找机会脱身。

船在雾气弥漫的运河里摇摇晃晃地前行。赵焕坐在船头，假装欣赏两岸的风光，眼角的余光却在那两个汉子身上打转。他们一个盯着他的行囊，一个时不时望向远处的岸线，显然是在防备他耍花样。

他忽然想起赵焕家传的那本《水经注》，里面记载着苏州运河的支流分布。离织坊区还有三里地时，他看到岸边有片茂密的芦苇荡，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壮士，我…… 我要解个手。” 他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早上吃坏了东西，实在忍不住了。”

高个子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耐烦，但看着赵焕那副快要憋不住的样子，终究还是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赵焕连滚带爬地跳上岸，一头钻进芦苇荡。身后传来那两个汉子的催促声，他却顾不上理会，只顾着往深处钻。芦苇叶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等听不到催促声时，他才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喘粗气。斗笠早已跑丢了，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腰牌，在晨光中看了又看，心里默念着：“陛下放心，臣一定能查到实情。”

傍晚时分，赵焕终于摸到了城郊的织户聚居区。这里与其说是 “区”，不如说是片棚户区 —— 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屋顶盖着破草席，墙角堆着发霉的棉絮，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和汗水的酸臭味。

几个光着膀子的织工蹲在路边，手里拿着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杂粮粥。他们的手指因为常年泡在染缸里，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像一截截发了霉的树枝。

赵焕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苏州士绅在奏折里写的 “织户安居乐业，岁入颇丰”，再看看眼前这景象，只觉得那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换上从一个老织工那里买来的旧衣服 —— 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染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最深处的一间柴门走去。

柴门是用几块破木板钉成的，上面贴着张褪色的门神画，画里的秦琼和尉迟恭早已看不清面目。赵焕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木板。

“谁啊？” 里面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带着警惕。

“老乡，我是从昆山来的，想打听点事。” 赵焕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听说苏州在推新法，不知道……”

话没说完，柴门 “吱呀” 一声开了道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手里还攥着根顶门的木棍。“打听什么？我们这里没什么好打听的。”

赵焕从怀里摸出两个从码头买来的白面馒头，递了过去：“老乡，我绝无恶意。这是点心意，您收下。” 他知道，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两个白面馒头比任何官话都管用。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亮，盯着馒头看了半晌，终于放下木棍，把门让开了些。“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让人看见了不好。”

赵焕走进柴门，才发现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简陋。土炕上躺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看样子是病了，盖着床露出棉絮的破被子；墙角堆着几捆待织的棉纱，上面落满了灰尘；唯一像样的家当，是台破旧的织布机，机身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

“这是我儿子，前阵子染了风寒，没钱看大夫，就一直拖着。” 老妇人叹了口气，把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在炕边的矮桌上，“客人想问什么？是不是…… 是不是又要加税了？”

赵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摇摇头，坐在老妇人递过来的小板凳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是加税。我听说新法定的是‘计亩征银’，不知道你们……”

“计亩征银？” 老妇人冷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那是士绅老爷们的说法！对我们这些佃户来说，还不是换汤不换药？”

她指着窗外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你看外面住的，哪个不是租种顾家田地的？以前缴粮，顾老爷说我们的粮食成色不好，十斗要扣两斗；现在缴银，他又说我们的银子成色不足，一两要折成七钱。这新法，到底是给谁定的？”

赵焕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借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月光，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