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成为一个自我,一具富有生殖力的肉体,可他不能。他与我们大家一样,是一个十分理性的物件,或者说是一个精神的、利己主义的物件,他已经无法将自己与自己直觉的肉体相同一了。可他太想这样了啊。最初,他想通过虚张声势和大吹大擂来实现同一,可这办不到。后来他又像某批评家所说的那样,想变得谦逊些。可这根本不是一个谦逊与否的问题,这是一个放弃他的理性自傲和他的“意志野心”然后接触实质的问题。可怜的塞尚,在他最初炫耀般的自画像中,他像一只老鼠那样探头探脑地说:“我是个肉身人,不是吗?”他与我们一样,不那么有血有肉。有血有肉的人在过去几个世纪里被毁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精神,理性人,自我和自我意识的“我”。塞尚那艺术的灵魂明白这一点,他极想作为一个肉身人挺立起来,可他做不到这一点。这实在令他痛苦不已。不过,他画出了这样的苹果,他借此把石头从坟墓的门口搬开了。
他想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真正的人,摆脱那天蓝的囹圄进入真正的天空。他要真正肉体的生命,以自己的本能和直觉去感悟这个世界。他想成为有生殖力的血肉之人而不仅仅是理智与精神的人。他想这样,他太想这样了。可每当他努力的时候,他的理智意识都会像一个卑鄙的魔鬼一样阻挠他。当他要画一个女人时,他的理智意识却掣肘,不让他绘出一个肉身的女人,不让他绘出人间第一个女人,那是没有遮羞布的夏娃。他办不到,他无法直觉地、本能地描绘人,他的理智念头总是先行,使他做不出直觉与本能的画来。他的画只是他的头脑接受物的再现,而不是他直觉的感悟。他的理性不允许他凭直觉作画。他的理性总在插足,于是他的画印证的恰恰是他的冲突和他的失败,其结果极其可笑。
他的理性不允许他凭直觉去认识女人,他理性的自我这个无血无肉的魔鬼禁止他这样做;同样,也禁止他认识别的男人(只认识一点一滴);也禁止他认识土地。可他的风景画却是对理性认识的反拨。经过四十年卓绝的奋斗,他终于成功地全面认识了一个苹果,并非如此全面地认识了一两个坛子。这就是他的全部成就。
这成就是显得小了点,为此他死得很痛苦。可这是决定性的第一步。塞尚的苹果要比柏拉图的《理念》强多了。塞尚的苹果搬开了坟墓口的石头,这样一来,即便可怜的塞尚无法挣脱身上的寿衣和精神裹尸布,即便他还躺在坟墓中至死也没关系,他毕竟是给了我们一个生的机会。
我们这个历史阶段,正是人们将勃勃的肉体绑在十字架上以此去礼赞精神——理性意识的时候,真让人恶心反感。柏拉图正是这种将人缚上十字架的大传教士。艺术这个仆人谦卑而忠诚地为这种罪恶的行为效忠了至少三千年。文艺复兴的剑戟刺透了早已上了十字架的身体,而梅毒又在被那想象力十足的剑戳出的伤口里注入毒液。这以后肉体又勉强存在了三百来年。到了十九世纪它就变成了一具死尸,一具头脑异常活跃的死尸。如今这尸首都发臭了。
咱们,亲爱的读者,我说的是你和我,咱们是生就的死尸,我们是死尸。我怀疑,我们当中有哪个人能够认识一只苹果,一只完整的苹果。我们所认识的都只是影子,甚至我们认识的苹果只是苹果的影子。一切的影子,全世界的影子,甚至是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身处在坟墓中,它庞大而阴暗如同地狱,尽管乐观主义者把它绘成天蓝色也无济于事。我们认为这才是世界,可它是个大坟墓,里头鬼影幢幢,塞满了复制品。我们都是鬼影,我们甚至不能触摸到一个苹果。我们对各自来说也是幽灵。我对你来说是幽灵,你对我也是。你甚至对你自己来说都是影子。我说的影子指的是观念、概念、抽象的真实和自我。我们都不实在。我们都不是活生生的肉身。我们的本能和直觉死了,我们活活地被抽象之布裹着。每触到任何实在的东西我们都深感刺痛,这是因为我们的感知所依赖的本能和直觉死了,被割断了。我们行走、交谈、吃喝、性交、欢笑、排泄,可我们身上却一直缠着那一层又一层的裹尸布。
就是因了这个,塞尚笔下的苹果才刺痛了人们,刺得他们大叫。如果不是他的追随者们再一次把他说成个抽象派,他是不会被人们接受的。随之批判家们更向前跨了一步,把他那挺好的苹果抽象地说成意蕴形式,于是塞尚得救了,为人们普遍接受了。但他等于又被人们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坟墓,堵坟墓的石头又滚回去了,他的再生又被耽搁了。
人类的复活被这些裹在教养尸布中善良的中产阶级无限期地拖延了。为此,他们要为复活中的肉体修起礼拜堂,把这复活中的肉体就地扼杀,尽管它仅仅是一只苹果。他们可是警觉地睁大着眼睛呢。塞尚这些年来像一只可怜的耗子,极其孤独。在我们这精美的文明墓地中还有哪位能展现出一星清醒生命的火花?全都死了,死去的精神却在闪着灵光教人们审美什么是狂喜和意蕴形式。如果死了的能埋葬死了的就好了。可是死了的并不肯就此罢手,谁会埋葬自己的同类呢?于是他们狡诈警觉地盯着任何一朵生命的火花,不失时机地埋葬它,甚至就像埋葬了塞尚的苹果还要给它压上一块白色的“意蕴形式”的墓石。
塞尚的追随者们除了凑热闹参加塞尚成就的葬礼外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