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了一下脑袋,将头上扎的方巾甩到脑后,轻轻一弯腰拱手微笑道:“琴已为余姑娘备好了。”
“妾身见过张大人。”余琴心款款作了个万福,浅笑道,“妾身今日冒昧造访,可不是为了弹琴。”
“哦?”
余琴心看着张问似笑非笑地说道:“妾身要给大人一个误会。”
张问沉吟片刻,没想明白她是啥意思,便呵呵地爽朗一笑,也不多问,只伸手说了一个“请”字,把余琴心请到堂中。
玄月则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二人进入琴堂,只见香烟缭绕,一台价值不菲的古琴果然已摆放在堂中。因为大门是常常敞开的,没有纱窗,这焚香不仅让屋里香味宜人,还能达到驱蚊的效果。
余琴心坐到古琴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声音很轻,她没戴护指,拨重了那娇嫩的手指容易受伤。
张问很随意地歪坐在软榻上,眯着眼睛静心听着琴声中的情绪和意境。他这些日子精神太紧张了,现在也算是苦中作乐吧……这个夏天的傍晚,夏虫唧唧低鸣,琴声清幽动人,倒是让人安静下来。
余琴心其实就是随手拨弄琴弦,她的心思根本就没在上面,反正张问也不懂音律,她没有太多兴趣专心弹奏一首曲子。她细细地观察着张问的表情,张问的脸上充满了疲惫。
“大人上次说儒道的出世和入世,如今世事险恶,您是否也有出世的愿望呢?”余琴心以为自己是懂张问的。
却不料张问摇摇头道:“我觉得现在很好。”
余琴心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心道你都被人算计成什么样了?
张问又说道:“余姑娘不明白,大丈夫只有在危险中才能找到价值,如果没有敌人和对手,我恐怕只能每日长吁短叹了。”
余琴心摇摇头,没好气地说道:“你知不知道现在不仅是危险……恐怕要大祸临头了?”
“大祸临头?”张问收住疲惫,眉宇间顿时露出一股凌厉的杀气,“我知道,敌人不仅在外部,也在内部,但鹿死谁手还为时尚早!”
余琴心怔怔道:“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张问神情疑惑,显然并不知道。他知道京师内部有隐藏的敌人十分仇恨他,时刻都想置他死地,但具体是谁、在搞什么阴谋,他并不清楚。
余琴心犹豫了一下,“王公公的事儿。”
她又沉声说道:“王公公和英国公张维贤密议,要联手控制京师势力,与福王里应外合……”
“王体乾?”张问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丝毫倦色,变得十分犀利。
余琴心点点头:“您一定要小心王体乾!”
张问沉思片刻,要说王体乾参与阴谋,的确合情合理:一则他为了自保,投向福王对他有利;二则王公贵胄们想有什么动作,必须得拉拢王体乾,因为他手里握着东厂锦衣卫,还有九门提督、东官厅京营中的宦官。
不过张问并不害怕,他冷笑道:“我早就防着内部,西大营铁军营留下的五千将士,也不是什么秘密;而东厂锦衣卫搞搞情报、恐吓官员还行,打仗拼命恐怕不敢恭维,至于西官厅的京营,呵呵……”
张问的目光让余琴心身上一阵寒冷,他说道:“况且你说王体乾要暗算我,可有证据?”
“您认为我在说谎,或者挑拨离间?”余琴心神情复杂地看着张问。
张问冷冷道:“没有确凿证据,就成天觉得所有人都在整自己,如此心态如何治理国家?王体乾的确有动机,但是他不一定会这样做;防范是必须的,但是我不能因为听了几句话就去动他。”
第六卷 肯羡春华在汉宫 第四九章 误会
余琴心在张问眼里就是一个伶人,就算她在琴艺方面很有造诣,已然有音律大家风范,但她仍然摆脱不了伶人的身份。这种身份的人,无论她有多少人追捧,太平盛世消遣可以,真遇到大事的时候,张问要去指靠她,不是扯淡吗?
所以,张问不可能因为听她说了一番话就完全相信她,然后去收拾王体乾;更何况现在京师内外局势复杂,经不起折腾,张问几乎没有力气再去布局对付王体乾这么一个大太监了。
他虽然不会完全相信余琴心这么一个歌妓出身的女人,但对王体乾的防范还是必须的;他认为铁军营五千甲兵已经完全足够了,还有辽东军很快也能到达京师,辽东军中熊廷弼、秦良玉、刘铤都是和自己一条船上的人。
所以张问并不打算主动去动王体乾,他也没法理解余琴心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打王体乾的小报告。
……今天余琴心刚和张问见面时就说“要给他一个误会”,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大概也猜到张问在大事上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她,所以才有此一说。
误会,是女人理解男女之间纠葛的常见桥段,可以引发男人的惊讶、内疚等等复杂的情绪,进而“好事多磨”,最终俘获男人的心。
余琴心也是这么思考的,当她把王体乾图谋不轨的消息告诉张问之后,张问肯定不信,但是他最终会发现她说的是实话,进而懊悔错怪了她的真心……那么他的感情是不是会发生一些变化?
这一切余琴心都预算好了,但是当张问真的在她面前表明不信任时,她心里仍然一阵刺痛,她失落地说道:“张大人……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张问从容地说道:“余姑娘多虑了,京师尚有精锐,且辽东等地大军临近,我相信王体乾的明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