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拥在容嫱马车旁的侍女侍卫之多,也不由得感慨出声。
老爷子身子每况愈下,容嫱走进屋内,闻到浓郁的药味,却难掩老人身上风烛残年的味道。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搁置散热的汤药,想起当初替使团购置药材时,从卖药少年那儿低价收购的人参。
“是容嫱啊。”
老爷子苍老的声音响起,王叔扶着他坐起,腰后垫着高高的枕头。
他眼底迸发出喜色,望着她的眼神热切期盼。
“你瞧桌上。”
容嫱进来时便看见,桌上并排放着七八只形状各异的花灯。
屋里光线暗,灯芯噼啪燃烧着,映出暖融融的光。
老爷子温声道:“你原先不是一直要看花灯,只是我总没有功夫。”
“如今倒是清闲,只是我这破败的身子骨,也没法陪你去啦。”
容嫱一怔,望着花灯的视线渐渐模糊。
她早已明白,年幼的自己钟爱花灯,想要的其实是背后代表的亲情与关怀罢了。
可无论她做得多好,容夫人仍然吝啬于多给她一个笑脸。
老爷子依然每年都很忙,没空带她去看花灯。
如今花灯摆在面前,静静燃烧,心中说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她偏头,瞧见老爷子满头白发,面容苍老,早已不是自己记忆中容光焕发的模样。
她被接回容家不过六七年,这六七年里,老爷子老去得太快了。
他一心都扑在容家百年生计之中,殚精竭虑。
如果不是他为容侯府遮风挡雨,她在容家的几年也未必有那么顺风顺水。
容嫱看着那碗药,张了张嘴,忍不住想提醒一句。
老爷子见她久久不说话,却是忍不住了,咳嗽了两声,试探道:“你……与王爷最近可好?”
容嫱没反应过来。
他便更小心道:“不曾吵架吧?”
她将话暂时收回去,应道:“两人相处,怎会没有摩擦。”
老爷子立即紧张起来:“你心态要平稳,王爷做惯了上位者,习惯于发号施令,凡事要多顺从。”
“你与他吵架,吃亏的是你自己。”
“顺从心意,宠爱才能长盛不衰,知道吗?”
他发觉容嫱脸色有变,顿了顿,补充道:“我这也是为你好。”
容嫱不作声,谁也不开口,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老爷子坐久了腰杆便发疼,他知道自己恐怕时日不多了,容侯府的未来却依旧一片迷茫,他比谁都急。
他叹了口气:“容嫱,你虽不在府里住,但侯府养你多年,感情还是有的。”
“你看你如今,过得也有声有色、要风得风。”
“可怜你哥哥……还在牢里受苦。”他觑了容嫱一眼,“你能不能同王爷说说?楮儿是容家独苗,你也不想家里绝后吧?”
容嫱从未听他这样谨小慎微地说话,态度可谓谦卑,但她只想发笑。
方才为花灯所触动的心迅速回落,神色间带着淡淡讽意。
她哂笑一声:“容楮做了什么事,可要我重述一遍?”
老爷子神色略有些发僵,似乎没想到她这样直接,讪讪道:“那事确实是他不对,但关了这么久,他也得到教训了。”
“我保证,日后他绝对不敢再欺负你。”
容嫱冷道:“与我保证有什么用,老爷子想申诉求情,尽管去找京兆府。我一介平民,没那个能耐。”
“容嫱!”老爷子着急起来。
容侯如今也不年轻了,哪怕是再娶妾,能不能生出来儿子是一回事,生出来又要养十几年,他哪里等得到。
而唯一的孙子还在大牢里,不知哪日就要被拉去砍头,容侯府前途一片渺茫。
容嫱充耳不闻,看了眼一旁的汤药,笑容得体:“老爷子保重身体,没有别的事,容嫱先退下了,改日再来看您。”
说罢转身离开,王叔伸着手,想拦又不敢,只听见老爷子在后头捶床大喊,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一走出去,门口聚集偷听的下人便做鸟兽散。
容夫人正和身边的婆子低声耳语,见她出来,忙扶了扶发簪,假作镇定,连容嫱从身前经过都没有给多余的眼神。
容嫱心情不大好,乘车回了别院,刚喝了盏茶,下人便捧来一张帖子。
孙喜宁请她明日看戏。
她扬了扬眉,打起精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