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发烧烧坏了脑子,眼睛瞎了。
潘人武咬着牙凑钱给自己的老母亲和大儿子办白事,甚至还请来一位高僧为自己的老娘和大儿子做法事超度。
结果那位高僧的经文念的敷衍、不清晰且不耐烦,念完了往生超度的经文之后还问潘人武是否知道自己家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潘人武自然是不知道的。
那和尚说——皆因你们前世罪业太大,今生不仅不思悔改,还依旧操持杀生的营生。所以这些都是报应,前世报和现世报。想要得以解脱,唯有虔诚供奉我佛……。
潘人武只觉得自己胸口发凉、头顶发麻、眼前发黑,后面的话潘人武就不知道了。等他回过神来之后,发现他的左手里正拎着一颗秃头,右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潘人武提起那颗秃头看了看,正是那名自己请来的和尚。潘人武没觉得害怕,只觉得一身轻松和解脱。
潘人武随便找个地方把那和尚埋了,带着小儿子进了深山,安顿好小儿子之后就带着弓箭和钢叉去了普渡寺寻自己的发妻。
没成想普渡寺内没寻着,却在城中的烟花柳巷寻着了。
只是人已经死了。
佛事司的人见潘氏尚且还有几分姿色,那一日就直接掳了潘氏卖去了青楼,所得的银钱用于抵偿潘人武老娘打翻的佛灯。
至于说那佛事司的人为何来的如此快?
潘人武的老娘是否真的打翻了佛前灯?
潘人武觉得不重要了……。
潘氏性烈、不堪受辱,寻隙摸了一把剪刀就自尽了。
潘人武赶到的时候,青楼内的小厮龟奴正要将她丢去乱葬岗。口中直说“晦气”,还说潘氏是自杀而死,死后肯定要入那阿鼻地狱。
潘人武没做声,一路远远跟着去到了城外乱葬岗,一箭一个将那两个小厮龟奴全都射死。
潘人武抱着自己发妻的尸身,发现发妻脖颈处的伤口又深又宽,几乎破开了半个脖子,身子里的血都几乎流干了;全身上下都是伤,身上的衣服被撕扯的不成样子,身体轻的几乎就只剩下骨架的份量,显见是生前遭受了许多的羞辱、折磨与毒打。
潘人武没哭,感觉自己哭不出来。
只是带着发妻尸首另寻一处隐秘的地方埋了。
潘人武杀了人,甚至于还杀了一位得道高僧,这罪过就算杀了他全家都不奇怪,就连死后的尸首都不得安生。
所以潘人武不敢给自己发妻的坟立碑,就连个坟包都不敢有,怕的就是被人发现。
潘人武想要偷偷把自己老娘和大儿挖出来,和发妻一样另葬别处。
结果却发现自己老娘和大儿子的坟已经被佛事司的人挖开了,老娘的尸身和大儿子的那只脚被混着野狗一把火烧成了灰,剩余的骸骨碾碎后混了黑狗血扬的到处都是。
那些骨灰、碎骨,潘人武根本分不出来哪些是自己的老娘和大儿,哪些是那被放了血的黑野狗。
这就是佛事司、这就是佛、这就是高僧大德口中的慈悲……。
潘人武收敛了几块大一点的骨骸,收集了一包骨灰,匆匆离开后将其葬在自己发妻的边上。
那之后,潘人武就带着自己的小儿子在这山中过了三年。
然后却发现这山里的人居然越来越多……。
有那运气好的人还能拉家带口,更多的则只剩下了孤家寡人一个。
不管以前是富贵贫贱、何等身份,大家伙无一例外都对那佛事司、对那些高僧大德、对那昏君、对当今的这个世道,恨的咬牙切齿。
直到如今遇到了那驼队、绑了驼队里的伙计、知道了驼队中的那个大和尚居然就是藏海。
然后又看见那藏海和尚在官军的护卫下如同是跳梁小丑一般犹自大谈佛法。
在听到那两句——今生眼明,前世点灯;今生眼瞎,前世灭灯。
潘人武再也忍不住了。
我老娘点灯点的眼都瞎了!
可结果呢?
你这贼秃居然还敢如此说?
这些欺骗世人、蛊惑众生的鬼话,你自己信吗!
当即大吼一声,一箭射去:“死贼秃!受死!”
还好潘人武尚存一丝理智,知道若是真的一箭射死了那藏海和尚,便是天大的祸事。
手上弓箭偏瞄,没射那藏海和尚,射中了边上一个细皮嫩肉的藏海弟子,正中那年轻和尚的屁股。
眼见那黑脸壮汉慌忙护着藏海和尚进了屋,藏海和尚的另一名弟子进屋之时还摔了个狗吃屎,潘人武只感觉无比地畅快。
这一箭,不管是那些官军还是暗处隐藏着的山匪们,全都愣了。
众山匪不见那统军副将带着人马冲杀过来,只见那些官军全都退了回去,之后驿站内就没了动静。
伤了藏海和尚的徒弟,那也是大罪……。
若说山匪们不怕那是假的。
但是事已至此。
算了!真活够了!
大不了和他们同归于尽!
几位山匪头目赶紧拦着,总觉得潘人武并未射伤那藏海和尚,事情也许尚还有些转圜的余地。
先看看再说。
但是潘人武那一箭却也激发了山匪们的怒气,山匪们干脆也不再隐藏,点起火把纷纷开始叫骂,恨不得骂死那漫天的神佛和天下的贼秃。
潘人武一箭射出,只觉得胸中一口浊气被清了出去不少。那漫山的火把就像是佛堂中的明灯,却比那佛前明灯要漂亮的多、真实的多。众山匪的喝骂声虽然污言秽语、怨愤冲天,居然比那些子虚乌有的佛经都要动听的多。仿佛众人手中的火把每多燃上一刻、众人每多骂上一句,这世间的污秽就能少上一分。
等到入夜多时,驿站的门却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