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去;她当然知道浴室没香皂是个事实,可是乌尔比诺医生不大友善的态度激发了她的作战本能。她对眼前刚出浴的,满脸皱纹、没牙齿、行动迟缓、肌肉松弛的糟老头简直有点恨——居然他是我丈夫!居然我忍受了三十多年!于是费尔米纳女士,刹那间忘记自己已是七十多岁阿婆,以为仍坐在年轻貌美那把金交椅上,遂厉声地对“那团肉松”发威:“我天天洗澡,每——次——都——有——香皂!”
这可是应了一句俚谚:“阿婆蒸碗粿”——倒塌。老年人最忌讳别人怀疑他的记忆力,比鞭笞自尊还严重。事实上没香皂也只不过三天,医生老爷硬记成七天,老婆嘴硬不承认,还编派谎话激他。于是旧柴新火,噼啪燎烧,五十来年夫妻缱绻能换几桶水啊!骂红了眼,说绝了话,滚烫烫肝火一提,冷冰冰横眉一竖:“你祖宗八代全给我滚出去!”
香皂与卫生纸(2)
戏文往下看,当然分房、冷战、不讲话。运道好的呢,有人居中调停,搓搓圆仔汤,东挖西补勉强搓圆了;情况差的,像乌尔比诺夫妇,甚至必须动用上帝来裁决浴室的肥皂盒里到底有没有香皂。不过,老婆子贼透了心,硬是不肯上教堂,这节骨眼最能领略女人的熬功,铁铊心肠跟他熬下去,熬到老爷子无计可施、气力衰竭,那就胜利在望了。果不其然,胖嘟嘟的老爷子撑不下去了,下结论:“你说得对,浴室里有香皂。”当晚,二老同床,一宿无话。依我想,这晚也不是没话,老医生会这么自忖:“三十来年都让她了,不差这一次!”老婆子也有心思:“八十多了,他能有多少日子活?让让他吧!”二人各找台阶下。天明起床,分外体贴恩爱,少不了一点忸怩场面,犹如新婚。
这么一蘑菇倒让我想起另一桩“卫生纸公案”,而且不折不扣是现代台湾版。
有一对老夫老妻退休在家,儿女们各自飞了,剩二老养花荫草逗逗黄莺鸟。某日,吵架了。
吵什么呢?吵上厕所一次该用一张卫生纸还是两张?公说两张,婆说一张。一包卫生纸多少钱,值得二老脸红脖子粗吗?话不能这么讲,依我看,这卫浴梁子打从年轻时就结下了,只不过那时外有上司同事可吵,内有甩鼻涕孩儿可骂,没闲为区区薄纸结案。这回退休了,子女成家,眼前无处动刀,于是翻个旧案批一批。有人就问了,岁数一大把,风风雨雨家计民生多少案子,怎就记牢这桩?毋庸置疑,这是个慢性瘤,年轻起就陆陆续续积病的。
比方吧,送礼做人情,先生说:“一斤上好乌龙茶体面些。”太太说;“半斤包种茶就够了,用盒子装,看起来一样。”红白帖子得应付,先生说:“包两千元好看。”太太说:“一千就好了,人家富不差你一千,人家穷,多你一千救不了急,咱们得过日子。”先生抽烟,抽洋烟,太太枕边有话:“你能戒就戒,戒不了改抽‘长寿’,一包洋烟够买一包‘长寿’加半斤黄豆磨豆浆。”先生烦了,忍不住嘟嚷;“人生够乏味了,抽个烟你也要管!”太太理直气壮;“我不管,谁管一家六张嘴巴等吃等喝的!耍气派,你有本事叫薪水袋变厚,我没话说!”先生恼了,“你有完没完啊你!成天钱钱钱,你被钱煳了眼睛,老公跟人跑了也看不到!”说毕,翻身睡去。
大凡处心积虑、操劳过度的人疑心病特别重,掐个芽眼她能想成大树,更别提羽毛变肥鹅的例子。先生这话原是激发激发她而已,岂知做太太的寻话开始吐丝结茧,眼前一黑,仿佛看见这打不死的臭男人正搂着小妖妇偷腥,于是眼泪一汪一汪滚下来,枕头湿得一大块,暗夜无声(除了她老公蒸小笼包似的鼾),一肚子委屈。
香皂与卫生纸(3)
女人家的利落功夫不因心情恶劣而疲弱,她天明即起,仍旧不忘把哭湿的枕头抱出来晒太阳,可她那张脸晒不回去了,青辣椒似的,一开口就辣你,布菜摆碗仿佛武馆练功乒乒乓乓。从此讲话带钩带刺,有意无意编几个天理报应的闲话,或谁家男人不规矩,抛妻离子后来又如何如何狼狈潦倒,不外乎叫家里男人警觉警觉,充分发挥讽谕文学的精神。
问题来了,话说多了没个人也有个影,做先生的在家不得意,自有得意处。况且男人仗着比女人多一块歪骨,岂有辜负的道理。咱们这社会七荤八素的玩意儿多得很,处处引诱犯罪,时时鼓励作案。实在讲,也不能苛责男的女的老的幼的行什么勾当,毕竟人是肉身泥巴团,哪边凉快哪边站,站久了,不免打点野食、猎个艳。就算家有悍夫、悍妇紧迫钉人也没用,这些深信严加管束即能防患未然的人显然不懂什么是“船过水无痕”,什么叫“智慧型”犯罪。这回夫妻俩要拌嘴的,不是一斤半斤、一千两千,而是一生只能爱一个人或是可以爱两个人!
太太是“一贯道”——吾道一以贯之,当然只能爱一个名姓;先生说不定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人生乏味,红粉知己多多益善。这下子戏文真热闹,那些沉甸甸的重语,八人大轿抬它不动;热烫烫的泪,十个海碗盛不了。要离嘛可惜,不离嘛可恨。墙壁上一帧结婚照还恩恩爱爱,分明看这两人日夜缠斗:抽屉里结婚证书仍用锦筐收着,可那上头又搁了一叠悔过书、验伤单。看看这些人生奇景,真不晓得万家灯火一齐熄了,躺在每一张床上的双双对对,哪一双是还愿夫妻,哪一对是讨债男女?
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