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征袍的张好古，在府中安歇两日，待圣旨传至时，心底虽无波澜，却也难免因久违的朝会生出几分恍惚。

天未破晓便起身梳洗，换上绯色三品朝服，乌纱帽衬得面容愈发清峻，只是眉宇间少了统军时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

随一众官员立在午门外，晨雾如纱漫卷，将巍峨宫阙晕染得朦胧，远处钟楼的更鼓声沉沉撞来，敲碎了黎明前的静谧，也勾开了张好古尘封十年的记忆。

十年前，他还是刚从翰林院转至工部的六品主事，官阶低微，身着绿袍，在一众绯紫高官中，不过是毫不起眼的一抹底色。彼时朝会，他从无入殿的资格，午门启扉后，百官依品阶次第入宫，他只得跟在队伍最末，踏着青石板御道，行至太和殿外丹墀之下，与一众低品官员并肩肃立。

彼时殿门紧闭，明黄帘幕遮了殿内光景，唯有帝王的谕旨与重臣的奏对，透过朱红殿门隐约传来，威严又遥远。

身侧同僚或交头接耳议六部琐事，或垂首敛容静待朝事，无人留意这个从翰林院转任的年轻主事，唯有他自己，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心底藏着一腔未展的抱负。

那时的他，饱读诗书却囿于微职，翰林院的清贵与工部的繁冗判若云泥，日日埋首图纸、核算工程，纵使胸有丘壑，也只得在琐碎庶务中消磨。

而朝会之上，殿内重臣言辞铿锵、定夺国政，那份身居其位、肩担其责的荣光，成了他心底最真切的向往——终有一日，他要踏入那座大殿，以己之才，为家国建言，为百姓立命。

十年光阴，白驹过隙，却也足以让一介微官蜕变为朝廷重臣。如今的张好古，已是三品大员，绯色朝服绣流云纹，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挺拔，入朝时走在队伍中前排，步履沉稳，气度俨然。

虽任外任巡抚，却身兼左副都御史、兵部侍郎数职，朝内朝外皆有权责，这份荣宠与担当，皆是十年间一刀一枪、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统军时，他镇边疆、御外敌，以严军纪护一方安定；任巡抚时，他兴水利、薄赋税，以仁政抚一方百姓；居台谏、掌兵部时，他弹贪腐、整吏治、筹军务，以公心辅朝堂清明。

十年风霜，磨去了年少青涩，却磨不灭心中热血，反倒沉淀出一身沉稳果决的气场。

忽闻午门处传来钟鼓齐鸣，朱红大门在禁军的牵引下缓缓向内敞开，鎏金门钉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

百官依品阶次第入内，青石板上脚步声错落却齐整，汇成沉闷的回响，在宫阙间荡开。张好古随人流前行，目光扫过两侧熟悉的宫墙，墙脊琉璃瓦覆着薄霜，在晨光中泛着淡光，一如十年前那般庄严肃穆，只是他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行至太和殿外，丹墀宽阔，白玉栏杆雕龙刻凤，殿前鎏金铜狮昂首踞立，威严肃穆。殿门大开，内中檀香袅袅，自殿内飘出，混着晨露的清寒，沁人心脾。

十年前，他只能立在丹墀最外侧，遥遥望这殿门；如今，他踏着白玉阶，一步步走入殿中，金砖铺地光可鉴人，殿内列着品级位次，他的位置，正在殿中靠前之处，抬眼便可望见龙椅之上的帝王，亦可与左右三公九卿、各部堂官并肩而立。

殿内百官次第肃立，鸦雀无声，唯有香炉中檀香袅袅升腾，在晨光透过格窗投下的光辉中缓缓飘散。

张好古垂眸敛容，身姿挺拔如松，统军时的凛冽虽已敛去，却化作了沉凝的气场，藏在宽袖朝服之下。

他瞥见身侧几位白发老臣，十年前便是朝堂中坚，如今依旧精神矍铄；亦见殿角几位绿袍年轻官员，眉眼青涩，垂首敛容间带着几分局促，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

晨光渐盛，透过殿内雕花格窗，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与十年前那个立在殿外丹墀下的青涩身影，在时光中悄然重叠，又骤然分离。

张好古深吸一口气，檀香入肺，心神愈定。他知今日朝会，或议边疆防务，或商地方治理，而他身兼左副都御史与兵部侍郎，注定要在朝堂之上发声建言。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当年那个立在殿外、怀揣理想的六品主事，从未被岁月磨平棱角，只是将年少锋芒藏于内敛，将满腔抱负化作实干。

如今身入朝堂，位居三品，他所求的，依旧是当年那份初心——守家国安宁，护百姓安康。

朝钟再鸣，殿内静穆更甚，朝会将至，张好古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静待帝王临朝，共商国事。

景阳钟九声骤起，清越沉雄，穿云裂雾，彻遍紫禁宫阙。

钟鸣方歇，殿外禁军按剑肃立，甲叶凝霜，阶下百官尽皆敛声屏息，垂首躬身，连衣袂翻动都轻若无声，满殿唯余檀香萦纡。

俄顷，内侍监总管王承恩执圭高声唱喏：“陛下临朝——”声浪沉厚，自丹陛之上层层递下，震彻殿宇。

明黄色龙袍加身的崇祯帝缓步登座，十二旒冕珠垂额，虽遮去大半容颜，却难掩那双眸中深敛的威仪——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时，沉静如渊，无半分波澜，却自带洞察世事的锐利，仿佛能勘破人心深处的所思所念。

他抬手抚过龙椅扶手上的鎏金蟠龙，指尖微动间，尽显从容不迫，肩背挺直如昆仑天柱，周身散发出的帝王气场，如泰山压顶，凝住满殿气息。

龙椅两侧，内侍垂手躬身，执拂尘静立，御炉沉香袅袅，缠绕殿梁鎏金蟠龙，氤氲出肃穆沉凝。

鸿胪寺卿赵时用出列躬身，声如洪钟：“百官朝贺！”

一语落，满殿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