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缺人手:去翻地了,草没人锄,出去跑买卖吧,老婆孩子身边又少个大人。反正,干这件事,那件事就没人干。猪还没喂饱,羊又开始叫了,尤其春播秋收,忙得腾不开手时,总觉得有人没来。其实人全在地里了,连没长大的孩子也在地里了,可他们还是觉得少个人,每个人都觉得身边少个人。
“要是多一个人手,就好了。”
父亲说话时眼睛盯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嫌我长得慢了,应该一出生就是个壮劳力。
我觉得对不住父亲,没帮上他的忙。
我小时候,他常常远出。我没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也许没有小时候,我不敢保证每个人都有小时候。我一出生父亲就是一个大人,等我长大——我真的长大过吗?——他依旧没长老,我在那些老人堆里没找到他。
在这个村庄,年轻人在路上奔走,中年人在一块地里劳作,老年人在墙根儿晒太阳或乘凉。只有孩子不知道在哪儿。哪儿都是孩子,白天黑夜,到处有孩子的叫喊声,他们奔跑、玩耍,远远的就能听到声音。找他们的时候,却哪儿都没有了,嗓子喊哑也没一个孩子答应。不知道那些孩子去哪儿了,或许都没出生,只是一些叫喊声来到世上。
我还不会说话时,就听见大人说我长大以后的事。
“这孩子骨头细细的,将来可能干不了力气活儿。”
“我看是块跑买卖的料。”
“说不定以后能干成大事呢。你看这孩子头长得,前奔楼,后瓦勺,想的事比做的多。”
母亲在我身边放了几样东西:铁锨、铅笔、头绳、铃铛和羊鞭,我记不清抓了什么。我刚会说话,就听见母亲问我:呔,你长大了去干什么?我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去跑买卖。
他们经常问我长大了去干什么。我记得我早说过了,他们为啥还问?可能长大了光干一件事不行,他们要让我干好多事,把长大后的事全说出来。
一次我说,长大去放羊,话刚出口,看见一个人赶羊出村。他的背有点儿驼,穿着翻毛羊皮袄,从背后看像一只站着走路的羊,一会儿就消失在羊踩起的尘土里。又过了一阵,传来一声吆喝,声音远远的——那一刻我看见当了放羊人的我就这样走远。
多少年后,他吆半群羊回来,我已经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这个放一群羊放老的我,腰背佝偻,走一步咳嗽两声。他在羊群后面吸了太多尘土,想把它们咳出来。
每当我说出一件要干的事时,就会感觉到有一个我从身边走了——他真的赶车去跑买卖了。开始我还能想清楚他去了哪里,都干了些什么,后来就糊涂了,再也想不下去。我把他丢在路上,回来想另一件事,那个跑买卖的我就自己走远了。
有一年他也许贩了一车皮子回到虚土庄,有了自己的名字。但我认不出他,他挣了钱也不给我。
我从他们的话语中知道,有好多个我已经在远处。我正像一朵蒲公英慢慢散开。我害怕地抱紧自己。我被“你长大了去干什么”这句话吓住了,以后再没有长大。长大的只是那些大人。
有一个人要死
他们没打算在虚土梁上落脚。
一种说法是,梁上的虚土把人陷住了。要没有这片虚土梁,还能朝前走一截子。但也走不了多远。人确实没力气了,走到这里时,一脚踩进虚土,就不想再拔出来。
另一种说法是,因为有一个人要死,一个人要出生,人们不得不停下来。原打算随便盖几间房子住下来,等这个人死了,埋掉,出生的孩子会走路了,再继续前行,找更好的地方安家。其间种几茬粮食,土梁下到处是肥沃的荒地,还有一条河。河的名字好几年后才知道,叫玛纳斯河,是从河上游来的买卖人说出来的。当时他们没敢给河起名字,就直接叫河。这么大的河,一定有名字,名字一般在上游,上游叫什么名字,下游就跟着叫。就像一个人,他的头叫刘二,不能把腿叫成冯七。虚土梁的名字是他们自己起的,梁上的虚土陷住脚的那一刻,这个名字就被人叫出来。后来有了房子,又叫虚土庄。再后来梁上的虚土被人和牲口踩瓷,名字却没办法被踩瓷。村子里的生活一年年地变虚,比虚土更深地陷住人。
说要死的人是冯大。我听说本来头一年人们就准备好来新疆了,硬被冯大挡住。冯大说,我眼看要死了,你们等我死了,把我埋掉再走行不行?你们总不能把一个快死的人扔下不管吧?
冯大的死把人吓住了。
人们等了一年,冯大没死掉,饥荒却在夺其他人的命。几千年的老村庄,本来坟已经埋到墙根儿,现在又添些死人,院子里都开始埋人了。那场饥饿,就不说了,谁都知道。到处是饿睡着的人,路上、墙根儿、草垛,好多人一躺倒再睁不开眼睛,留给村庄的只有一场一场别人不知道的梦。人们再也等不及,就带着这个快死的人上路了。
在老一辈留下的话中,冯大在走新疆路上说的话,以后多少年还被人想起来。
冯大说,真没想到,我从六十六岁到六十七岁,是拖着两条老腿走到的。我要是留在老家,坐在炕上喝着烫茶也能活到这个岁数,躺在被窝里想着好事情也能活到这个岁数。
王五反驳说,你要不出来,早死在炕上了。走路延长了你的命,也延长了所有人的命。
走新疆的漫长道路,把好多人的腿走长,养成好走远路的毛病。
在我的感觉里,虚土庄只是一座梦中的村庄。人们并没有停住,好多人都还在往远处走,不知疲倦地穿过一座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