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下,被我们扫起。树会看见我们砍它的一根枝干做了锨把。那个断茬慢慢长成树上的一只眼睛,它天天看见立在墙根儿的铁锨,看见它的枝做成的锨把,被我们一天天磨光磨细。父亲拿锨出去的早晨它看见了,我一身尘土回来的傍晚它看见了。整个晚上,那个断茬长成的树眼,直直地盯着我们家院子,盯着月亮下的窗户和门。它看见了什么?那个蹲在树杈上的五岁男孩又看见了什么?
夜夜刮风,风把狗叫声引向北边的戈壁沙漠;雪把牛哞单独包裹起来,一片片洒向东边的田野;雨落在大张的驴嘴里。夜晚的驴叫是下向天空的一场雨,那些闪烁的星星被驴叫声滋润。每一粒星光都是深夜的一声惊叫,我们听不见,我们看见的只是它看我们的遥远目光。
多少年后,我才能说出,今天傍晚的一滴雨,它落在额头,冰凉传到内心时,我已是一个中年人。当什么突然地击疼我,多少年后,谁发出了一声叫喊?那些我永远不会叫出的喊声,星星一样躲得远远的。我被她胆怯地注视。
多少年后,我才碰见今天发生的事情,它们走远又回来,就像一声狗吠游遍世界回到村里,惊动所有的狗,跟自己多年前的回音对咬。
有一种小黑沙枣,专门长着喂鸟,人也喜欢吃,熟透了黑亮黑亮的。人看着树上的沙枣做农活,沙枣刚黑一点小尖时,编耱,收拾磙子。沙枣黑一半时,麦种摊在苇席上晾半天,拌种的肥料碾碎。沙枣全黑时,鸟全聚在树上,人下地,把麦子播撒下去。对鸟来说,沙枣的甘甜比麦粒可口,顾不上到地里刨食麦种。树上的沙枣可以让鸟一直吃到落雪前,那时麦苗已长到一拃高,根早扎深了。鸟想到吃麦粒时已经太晚。
我们在一棵沙枣树下生活多少年,一些花香永远闻不见。几乎所有的沙枣花向天开放,只有个别几朵,面向我们,哀哀怨怨的一息香环家绕院。
那些零碎星光,也一直在茫茫夜空找寻花香,找到了就领她回去。它们微弱的光芒,仅能接走一丝花香,再没力气照在地上。
更多的花香被鸟闻见。鸟被熏得头晕,满天空乱飞,鸣叫。
还有一些花香被那个五岁的孩子闻见。花落时,他的惊叫划破夜晚,梦中走远的人全回来,睁大双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自己的梦。
桥断了
我原以为,会比他们先走到村子。
那时天没有全黑,头顶的云还是红的,我们一长溜人,朝西边日落处走。一件什么事让我们走到这么晚,我记不清了。正好走到一个沙沟沿上,路分成了两条。
“右边这条路很难走。”
我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走上左边的路,我一扭身踏上右边的这条。
难走的路通常是捷径,我心里想着。后面有脚步声跟了上来,我没有回头,不知道哪几个人跟我走上了这条路。
穿过一片玉米地后,我们发现大渠上的桥断了。几根木头斜插进水里,渠水黑黑地向远处流。我们听见另一条路上的说话声,夜晚使远处的声音显得很近。田野已经变得灰沉沉的,星星出来了。星星像一些走远的灯,让地变得更加黑沉。
我们被挡住了。
离村子还有一大段路,要穿过一片碱地,再过一个沙沟。能清晰地听见那条路上的说话声,听见村子里的狗叫,说明他们进村了。我们全默默站在渠边,过了一会儿,前面的村子安静下来,先到家的那些人已经睡觉了,或许不会睡着,全躺在炕上,侧耳听我们的动静,听着听着睡过去。他们知道我们走上了另一条路,或许还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我一直没朝后看,也没往左右看,不知有几个人站在我身边,他们都是谁。我们全黑黑地站着,没谁说一句话。
多少年后我回想这个夜晚,记忆到此中断了,不知道那以后我们去了哪里。
渠水又深又疾,根本不能蹚过去。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们是否黑摸着退回去,在沙沟沿下找到分岔的另一条路?是否顺着渠沿,一直向下游走,找到他们刚刚走过的那座桥?有没有人在那个夜晚,走出村子找我们?我们中间谁的父亲,半夜发现儿子没回家,提着马灯,或举着火把,从那片荒野上呼喊着找过来……那以后的事我全记不清,像一个梦做到那时醒了。我回想一同往回走的那些人,好像全是同村的,又好像一个都不认识。再回想水渠那边,响起人声狗吠的村子,我的家并不在那里。
我回忆那个晚上我的模样——我好像站在对面,清楚地看见那个夜晚渠边的我,大概十几岁(我真的长到十几岁?我的生命不是在五岁时停住了吗?)的样子。我看不清我的衣服,或许皱巴巴的,很旧,看不清融在夜色中的头发。但我清楚地看见那就是我,瘦削的脸庞,一双眼睛黑亮黑亮地望着什么都望不见的远处。
我问过我母亲,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夜晚没回来?有没有这样一件事,村里出去好多孩子,一些回来了,一些被一渠水挡住?
那个晚上一过,村里少了许多人,好多母亲没有了孩子。过去多少年后,这种缺少愈显得大,村庄越来越空荡。那时走失一个人,多少年后就少一个家,子子孙孙少下去,这种缺失在时间中无限扩大。迟早有一天,会有人走入那片荒芜的时间——几乎没有谁能穿过它。
有时我又觉得,我的家就在渠对面那个村子。我常常在黑夜回去,走进一间没灯的房子。我好像从来没有在那间房子里醒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