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你咋不相信我呢?给你们看了这些年,我的眼光被一点点磨短了。以前我能看见沙包上的张望,能看清他手搭凉棚张望的样子,现在我只看见一截黑树桩。还有村里的人和牲口,也在我眼前一天天变模糊,像一个往事,正在遗忘。眼前的一切在变暗,变黑。我知道我的白天快过去了,剩下全是黑夜了。不像你,父亲,你已经把黑夜磨亮。
我眼睛瞎后出生的那些人,在我心里都是黑疙瘩。我听见他们走路、说话,声音都是黑的。对于我,一个瞎子,整个世界都被一层黑灰蒙住,我必须用手把它擦亮,一些东西的面目才会出现在心里。
可是,除了拴在槽上的牲口,哪个人愿意让我从头到尾把他摸一遍?尤其那些女人,防不着碰到身上都不愿意。眼睛瞎了这些年,我几乎把村里所有东西都摸遍了,最不熟悉的就是人,我已经三十年没看见他们。虽然我也知道,三十年会把一个人变成啥样,但我没有摸过。槽上的牛、圈里的羊,我都一个个摸遍了,我知道它们的模样。但人全是黑的,我想不出他们的模样,连他们的名字都是黑的。
好多年前,眼睛刚瞎的时候,我抱过韩三娃家的小女孩,那时她刚会走路,我从她的小脚丫,一直摸到头发,她的小嘴嘴、耳朵和鼻子。后来我常听见她的声音,开始她的声音从一米高处传来,后来她的声音离地面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好听,我知道她变成一个大姑娘了。她再不会让我摸她,也不会知道自己小时候被一个瞎子摸过。她是我瞎了以后唯一看见的一个人。现在她已经结婚,每晚被另一个人抚摸。那个人抚摸她时,一定也像我们瞎子一样闭着眼睛。
每个村庄都有一个瞎子、一个聋子和一个瘸子,还有一个傻子、一个哑巴。这是安排好的,就像必须有一个村长、一个会计、一个出纳一样。我去过的村庄都是这样。一个村庄里,总有一个人啥都听不见,一个人摸黑走路,一个人啥都听见看见了,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另一个人,整天歪着脖子,白眼仁望天,满嘴胡话。
村庄用这种方式隐瞒一些东西:让一些人变聋、变哑、变瞎、变傻。大多数正常的人,不知道这些瞎子哑巴聋子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还有永远说不出来的话到底是什么。到最后,有眼睛的人会相信瞎子看见了真实,聋子听到了真音;哑巴没说出的话,正是我们最想听的。
一年四季,哑巴都在挖渠、起粪、打土墙,这是村里最累的活儿。哑巴有苦说不出,有乐也说不出。
聋子天天钻在人堆里。村里有一个聋子,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会抬高五丈。跟聋子说话,就像跟一个十里外的人说话,要使劲喊。聋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