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你会莫名地想哭,有时你会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件事、某个人,有时你会站起来,走到阳台抽支烟。而当你看完,你知道你会再看,你会自信(甚至自豪)地向朋友推荐,你会永远把它留在书架,希望有一天,当你离开这个世界,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也会去读它。
就像它是另一部小小的《圣经》。或者,更确切地说,另一部《使徒行传》。莱斯特、蒙克、巴德、明格斯、贝克、亚特·派伯、比莉·哈乐黛……他们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圣徒。他们无一例外的、宿命般的酗酒、吸毒、受凌辱、入狱、精神错乱(“如此众多四五十年代的爵士乐领军人物深受精神崩溃之苦,以至于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贝尔维精神病院跟鸟园俱乐部一样,都是现代爵士乐之家”),完全可以——应该——被视为一种献身和殉道。只不过,基督教的保罗们为之献身(并被其拯救)的是上帝,而他们为之献身(并被其拯救)的,是爵士乐。因而,不管他们的人生有多么悲惨,多么不幸,他们仍然是幸福的;不管世界有时显得多么丑陋,多么充满苦痛,然而,它还是很美。正如这本书的标题。它来自比莉·哈乐黛的一首名曲,也来自书中的一段对话:
——什么是布鲁斯?
——怎么说呢,那就像……那就像一个家伙孤孤单单,被关在某个地方,因为卷进了什么麻烦,而那并不是他的错。……他希望有人在等他,他想着自己荒废的人生,想着自己怎么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希望能改变这一切,但又知道不可能……那就是布鲁斯。
等他说完,她开始更为专注地听音乐,就像一个人凝视爱人父母的照片,竭力想找出某种隐约的相似。
——充满受伤和痛苦,最后她说。然而……然而……
——然而什么?
——然而……很美。就像亲吻眼泪……
再一次,这里回荡起杰夫·戴尔永远的主题:人生的自相矛盾,欲望的悖论,极乐与极痛的不可分割。不管是《一怒之下》中的作家,《寻找马洛里》中的侦探,还是《然而,很美》里的乐手,都被他们自己追寻的东西所折磨,所摧残,但同时又被它所拯救,所升华。我们也是。我们每个人。这是生命的法则。杰夫·戴尔用他的所有作品,为我们提供一份极乐生活指南,它们从不同的角度指向同一个方向:通往极乐之路。那条路的另一个名字叫“痛苦”。顺利通过它的唯一办法,就是爱,爱你的痛苦——“就像亲吻眼泪”。
第一章
这场搜寻开始于沃克与蕾切尔的相遇。
那天沃克已经忧心忡忡地消磨掉了整个白天,正琢磨着晚上要怎么放松一下。就在他感觉好点的时候,他的兄弟突然造访,穿着一身雪白的无尾晚礼服,进门就说沃克需要改变目前的生活,要向前看,现在就跟他一起去参加查尔斯和玛戈特·伯朗宁家的晚会。
“我没有晚礼服。”
“我车里有一件。快点,咱们已经晚了,快走吧。”
这是场周年晚会,这类晚会以琳琅满目的奢华酒水、食物,以及受邀请者皆是达官贵人、社会名流而闻名于整个海湾地区。在去晚会的途中,沃克还得知他的兄弟并没有直接收到邀请(显然对此他并不愿详谈),因此在晚会上他一度不得不紧紧跟着兄弟,因为他谁也不认识。沃克端着酒杯挤在一堆满身酒气、陌生的晚礼服中,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干吗要来。到处都是摄影师,像猎犬一样四处逡巡,一旦发现某个人貌似是有钱人,就立刻扑过去“咔嚓咔嚓”。显然,没有一个摄影师会对他感兴趣,不过,在大厅的远处有一对看着很体面的夫妻,他们一直面带微笑,几次对沃克报以关注的一瞥。
沃克在那儿待了快一个小时,不停地吃喝,看人们谈话。突然,他被一个女人轻轻撞了一下,手上的酒洒了一半。那女人看上去有点年纪了,褐色的头发高高盘起,戴着耳环,没有涂口红,一身长裙及地。
“哦,真对不起。”
沃克擦拭着洒到衣服上的酒,动作像个穿着天鹅绒的摔跤手。
“没事。”
女人笑了起来,“这衣服看起来有点小了。”
“所以今年拿出来穿了。”
“晚礼服外套配条纹裤,非常时尚。”
“我也这么想。”
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并伸出赤裸的手臂。握手的时候她的手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真是场糟糕的晚会啊。”
对素未谋面的两个人来说,初次见面最容易消除陌生感、达成默契的事情莫过于两个人对某件事有共识,无论那是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哪怕只是两个人都想喝一杯。因此,蕾切尔的这句评论足以使他们俩一下子亲近起来。他们共同挖苦这个晚会、这里的人,一起冷眼旁观一位摄影师如何向两位竞争激烈的政客分别献媚和索吻。
“真可笑,”蕾切尔突然说道,“如果人们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没有被拍下来,那么这件事情就变得毫无意义。我们需要用照片去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存在,也提醒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无聊的想法呢?……我们刚刚在谈论什么?我都忘记了。”
“拍照,”沃克回答说,“照片。”
“哦,对。就像在度假的时候拍的照片,你总是会等到回家再去冲洗,即使你完全有时间当时就冲洗出来。立刻能拿到的照片好像就跟明信片一样,而等到回家再冲洗就不同了。这就好比你梦见自己在一个花园里摘了一朵花,醒来后发现床上有花瓣一样。”
她大概喝多了,沃克想。“我根本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