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只传来一声厌恶的“チッ”(啧)。
小石头颤抖着睁开眼。
只见林远山蜷缩在板车上,脸色惨白中泛着青灰,嘴唇发紫,浑身被下水道的污泥和血水浸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王麻子在“借”衣服的时候,顺走了那半瓶白酒。他在盖上油布前,把剩下的酒,一半灌进了林远山的嘴里(大部分都流了出来),一半浇在了他的胸口。
此刻,酒气、血腥气、呕吐物(林远山高烧引起的)和下水道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超越人类忍耐极限的“味道”。
林远山的高烧让他陷入了最深的噩梦,他根本不是“醉”,他是“病”。
“白鹿……冷……”他又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梦呓。
那曹长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后退了两步,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汚い!”(真脏!)
他嫌恶地看着这堆“垃圾”。他看到的,是一个在慰安所喝花酒、喝到不省人事、甚至吐了自己一身的、卑贱的中国伪军。他根本懒得去分辨那到底是酒,还是血。
“太君……太君……我们马上……马上拉走……”王麻子爬起来,点头哈腰。
曹长厌恶地挥了挥手:“早く行け!”(快滚!)
“嗨!嗨!!”
王麻子和小石头如蒙大赦,两人拼了命地拉起板车,几乎是小跑着,从那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下、从宪兵队那雪亮的探照灯下,仓皇地穿过了马路。
“吱——嘎——”
板车轮子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们一头扎进了马路对面那条更窄、更黑的巷子里。
巷子的尽头,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福寿堂”。
……
“福寿堂”的后院,比前街更冷。
这里是棺材铺的工坊,也是停尸的“义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无法驱散的味道——新木的清香、生漆的刺鼻,以及……尸体防腐用的香料和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院子里,七八口尚未完工的棺材歪七竖八地靠在墙上,像是在无声地等待它们的主人。
王麻子没有敲门。
他绕到后院那扇运送木料的小门,用一根细细的铁丝,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
“咔哒。”
锁开了。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尘土和香烛的冷气扑面而来。
“快!把他弄进去!”
两人将林远山从板车上抬下,架进了工坊的里屋。这里是匠人休息的地方,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用来取暖的炭盆,但炭盆里只有冰冷的灰烬。
王麻子将林远山放在那张堆满木屑和刨花的床上,小石头则颤抖着去关门。
“噗通。”
王麻子把门闩插上的瞬间,整个人也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倒在地。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此刻抖得筛糠。
“妈的……”他喘着粗气,“老子……老子这辈子……没这么赌过……”
“师父……师父!”小石头没空理他,他扑到林远山床边,惊恐地发现,林远山已经不发抖了。
他不动了。
他的呼吸,微弱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那张青灰色的脸,开始浮现出一种……尸体般的僵硬。
“他……他……”小石头的手探到林远山的鼻下,几乎感觉不到气息。
“麻子叔!师父他……他没气了!!”少年绝望地哭喊起来。
“闭嘴!!”
王麻子猛地从地上弹起,他冲到床边,一把撕开了林远山腹部的绷带。
那道伤口……已经不能称之为伤口了。
它彻底崩裂,黑色的血液和黄色的脓液混在一起,向外翻涌。小石头的缝合,在刚才的颠簸中彻底失败了。
“草!”王麻子目眦欲裂。
他知道,林远山正在死于败血症。高烧、伤口感染、失血……他已经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药!药!”小石头想起了什么,“麻子叔!你不是‘借’了吗?!”
王麻子一拍脑袋。他钻进这棺材铺,不仅仅是为了“灯下黑”。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我杀了那两个伪军后,”他一边打开纸包一边急促地说,“我就去了‘王神医’的后院。我跟他说,宪兵队的‘高桥太君’病了,急需西药。他不敢不给……”
油纸包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瓶医用酒精(carbolic acid的替代品)、一小包白色的磺胺粉,还有几卷干净的纱布。
“可……可这有什么用?师父他……”
“有用!”王麻z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白鹿是医生,她会怎么做?她会……清创!”
“清创?”
“把烂肉……都挖掉!”
王麻子抓起炭盆里那把用来捅火的铁钳,又找到一把给木料刻花用的、锋利的刻刀。
“小石头,去找火!快!”
小石头慌忙地翻找,终于在灶台找到了火柴。
王麻子将刻刀和铁钳在火上烧得通红。
“师父……师父……”小石头看着那烧红的刻刀,吓得浑身发抖。
“你想他死,就继续哭。”王麻子的声音冰冷,“不想他死,就给老子按住他!”
“可他已经……”
“他没死!”王麻子吼道,“他要是死了,老子就把他塞进那口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里,明天抬去给北村送‘贺礼’!”
王麻S子抓起那瓶酒精,看也不看,直接浇在了林远山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滋啦——!”
一股青烟冒起。
奇迹发生了。
已经“没气”的林远山,身体突然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鱼,猛地弓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