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初刻,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会同馆小院的门准时打开,来的却不是王太监本人,而是两名面无表情的灰衣小太监和四名穿着宫中侍卫服饰、但眼神格外锐利的汉子。
“林主事,请吧。王公公有要事在身,吩咐我等护送您前往内库。”一名小太监平板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逸早已收拾停当,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外罩御寒披风,看起来与寻常低品官员无异。他点点头,没有多问,跟着两名小太监走出小院。四名侍卫立刻前后左右将他围在中间,步伐整齐,隐隐封死了所有可能逃脱的路线。
一行人出了会同馆,没有走通往皇宫核心区域的大道,而是沿着宫墙内侧一条相对僻静的长巷,七拐八绕,向皇城西北角行去。路上偶尔遇到巡逻的侍卫或低头疾行的宫女太监,见到他们这队人,都远远避开,目不斜视。
越往深处走,宫室越发稀疏,建筑也显得更加古朴甚至有些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尘埃、旧木和奇异香料的气味。这里已是皇宫的边缘地带,靠近西苑和皇家库房区域。
约莫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高大库房,皆以青砖砌成,墙体厚实,窗户狭小且位置很高,门户皆是厚重的包铁木门,透着森严与神秘。这里便是皇家内库所在,存放着历代帝王收集的奇珍异宝、贡品、以及许多不宜示人的物件。
领路的小太监在一座标注为“戊字库”的侧门前停下,掏出一面铜制令牌,与守门的库丁验看交接。库丁验明无误,这才缓缓推开沉重的侧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林主事,请进。陈公公交代的差事,就在里面。清点的物件已经摆出来了,您只需辨认记录即可。我等在外等候。”小太监说完,便与四名侍卫一同守在门外,显然没有进去的打算。
林逸独自一人,迈步走入戊字库。
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个狭窄的气窗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陈旧气息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樟脑与金属混合的古怪味道。借着门口透入的光,可以看到库内空间极大,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阴影中,上面堆放着各种蒙尘的箱笼、包裹,看不真切。
库房中央,特意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摆放着几张条案,上面零散地放着十几件形状各异的器物:有造型奇特的西洋自鸣钟、镶嵌着宝石但已黯淡无光的珐琅盒、几件锈迹斑斑的金属仪器、一些颜色暗沉的矿石样本,还有几卷摊开的、绘有复杂机械图的羊皮纸。
果然都是些“奇器”,看起来也确实年代久远,难以辨认。
但林逸心中警惕未减。陈矩让他来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辨识几件破烂。他缓步走近条案,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物品,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留意着库房内任何细微的动静。
他首先拿起一块暗红色的矿石样本,入手沉重,表面有晶体光泽。凭借现代知识库和之前研究“黑冰石”的经验,他很快辨认出这可能是一种高品位的赤铁矿,并大致判断了其可能的产地。但他没有立刻记录,而是装作仔细端详,实则将更多注意力放在周围。
库房深处,似乎有极其轻微的、类似老鼠啃噬或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闪即逝。
有人!藏在暗处!
林逸不动声色,放下矿石,又拿起那架西洋自鸣钟。钟的机芯似乎已经损坏,指针停滞。他尝试着拨动了一下背后的发条旋钮,毫无反应。但就在他摆弄的时候,手指似乎触碰到钟壳底部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不像是正常的装饰或结构件。
他心中一动,借着调整观察角度的机会,用指甲轻轻刮擦那个凸起。感觉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干燥的胶泥?他微微用力,竟将那小块凸起抠了下来!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小卷几乎透明的、极薄的丝绢!
秘密!这自鸣钟被做了手脚,里面藏着东西!
林逸心脏猛地一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迅速将那小卷丝绢捏入手心,藏入袖中。然后继续摆弄自鸣钟,脸上露出困惑和思索的表情,仿佛在研究其构造。
暗处的窥视者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
接下来,他逐一检视其他物品,大部分都能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给出大致合理的描述和猜测(故意在某些细节上含糊或出错),并让库房门口的一名小太监进来记录。整个过程,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有些学识、但并非全知全能的普通技术官员。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条案上的物品基本“辨认”完毕。林逸揉了揉额角,对门口的小太监道:“这些物件年深日久,损毁严重,下官也只能辨认出大概,详细来历和用途,恐需更多时间查证古籍,或请教钦天监的专家。”
小太监记录完毕,躬身道:“林主事辛苦了。既已初步清点,还请随奴婢出去吧。”
“有劳。”林逸点头,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库房深处一个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箱子,其中一个箱子的一角,似乎露出一截非木非铁的、颜色暗沉的边角,上面隐约有烧灼的痕迹。
那痕迹……有点像“阴雷匣”爆炸后的焦痕?
林逸脚步微顿,指着那个方向,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些箱子里也是待清点的物件吗?看那箱子式样,似乎与前朝军械有关?”
小太监看了一眼,摇头道:“回林主事,那些是早年封存的‘废料’,据说是前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