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开始,上海的各家菜市场里总会有一个卖熏鱼的摊子。一边,一条条活杀的青鱼被开膛剖肚,剔肠去鳞,切成厚片,在水中马马虎虎荡一荡;另一边,翻滚的大油锅将鱼片炸一下,趁热丢进一缸卤汁腌料中。稍候片刻,旁边等着偷懒省事的主妇们就可以打包回家享用。不过终究是粗鄙货,要么炸过头,要么味道吃不进,不如家制的考究。
苏式爆鱼就是这样先炸后腌的工艺。腌料其实非常简单,无非用酱油、生姜和冰糖,最多加一粒茴香。有人觉得做鱼总要用酒杀腥,其实活杀的青鱼一点腥气也无,完全不须用到料酒。倒是再好的青鱼也会有点泥土气,与料酒无关,是要用糖来掩的。苏州人擅用糖,苏式爆鱼是一例。加糖绝不能手软,基本要加到糖在腌料中无法再溶解为止。腌料要足够冷,最好先冰一冰,将鱼块炸透,立刻浸入冰冷的腌料中。这时,可听到轻微美妙的噼啪声,那是鱼块因骤变的温差收缩爆裂的声音,鱼也因此收缩,迅速入味,所以苏式爆鱼有个“爆”字,非常形象。苏式爆鱼以甜味胜,吊鲜祛泥土气,真正甜而不腻、甜而不妖。
本帮熏鱼当然也不是熏出来的,是先腌后炸再腌,比苏式爆鱼的工艺复杂一些。我喜欢选青鱼肚档的部分,做出来的熏鱼是一只只瘦长的马蹄形,卖相极佳,且不会有细碎的断骨之扰。
制作时先要将青鱼加酱油和糖腌制四个小时以上,这时必须加一点糖,是确定熏鱼味道的层次和基调,不使酱油之味独断专行。同时调制一个腌料备用,这个腌料和做苏式爆鱼一样,要加大量的糖,务必使酱油的咸味和糖的甜味分庭抗礼、不分伯仲才行。
在阴凉处晾干鱼片的表面。起大油锅,油温八分左右氽炸定型。因腌料里有冰糖,糖经高温会发黑,所以本帮熏鱼做出来黑乎乎的,像被烟熏过,也算实至名归。待鱼块冷却后用大火复炸一次,滚烫的炸鱼立刻浸入预制的腌料里,鱼肉收缩,吃透汤汁,即可捞出。本帮熏鱼外层味浓、香甜、微脆,中间是转折的咸鲜味,最里面的鱼肉仍是白色的,保持了青鱼肉的原味和肉质的鲜活弹性,表里不一,俱美。我觉得它比苏式爆鱼更高一筹。
有家饭店号称熏鱼配方是新中国成立前用一根金条问名厨买来的,还是卖了交情。我愿意相信传奇,只是外婆、妈妈从来不过是用这几样调弄熏鱼,几十年吃下来也就是这个味道,想不出会有什么神秘的配料是必须加在熏鱼里的。
熏鱼是家常菜,但也上得了台面,是上海人家过年过节实惠又体面的一道冷盆。去本帮馆子里点菜,冷盆里素的一道烤麸、荤的一道油爆虾或者熏鱼,基本可以试得出这家馆子的段位。如果菜单上找不到这几道,而你还是想吃本帮的,那么不如换一家馆子吧。
可爱的青鱼
江浙一带吃鱼。靠海的温州人、宁波人吃鱼吃得多,带鱼、黄鱼、鲳鱼不稀奇,各种一般内地人认都认不出的海鱼,宁波人吃得头头是道。江苏一带河鱼吃得多,多数都是吃一些细巧的江鲜、河鲜。白丝鱼、鳜鱼算普通的,拿来清蒸就很好。刀鱼、鲥鱼也不太被当一回事。鮰鱼白烧,塘鲤鱼和莼菜汆汤,风味清淡,吃的是时令鲜活。昂刺、河鲫鱼、鳊鱼就不太上台面了。至于更粗一点的青鱼、花鲢之类,苏州人高兴起来做个菊花青鱼,扬州人高兴起来做个拆烩鱼头,总之,都是粗菜细作的路数。
所以这些菜也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上海菜。一定要在鱼类里找个代表,大概还得算青鱼。大的青鱼,拎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长,不过如果有一个在上海的大家庭,主妇拎一整条鱼回去,也是不怕的。
上海人吃青鱼的花样真是一个透啊。青鱼中段烧肚档、青鱼尾巴烧甩水,也可以加上青鱼的下巴肉,烧下巴甩水,这几道在本帮馆子里算名菜。那么大一个鱼身,靠肚档的部分,腌一腌、炸一炸,拿来做鲜甜香酥的本帮熏鱼;背肉可以剔出来炒糟熘鱼片,炒松子鱼米,做瓜姜鱼丝、茄汁鱼块。
这样子,一条青鱼就吃光了。那么再来一条,反正青鱼是上海菜场里最不稀奇的鱼,随时能买到活蹦乱跳的一条。整个肚档部分拿白酒擦净了,加盐和一点点生姜、花椒腌起来,放屋檐下晾干,吃的时候加葱、姜一蒸即可,肉会变得更细腻,且呈蒜瓣状。杭州的糟青鱼更入味,上海人也爱吃,不过多数是买来吃,不常于家庭制作。青鱼尾部这次不烧甩水了,斩肉起茸,做青鱼鱼圆,打得嫩嫩的,加几茎碧绿的豆苗放汤。
不仅鱼身变化繁多,青鱼的鱼肠、鱼肝、鱼鳞也可以吃出花样。冬天的青鱼鱼肠肥厚,浓油赤酱,红烧收汁,鱼肠鲜嫩,汤汁浓醇。不过如果你点菜说来一道青鱼肠,那就是外行,这道冬令时菜叫名炒秃卷。如果是和青鱼下巴、鱼尾一起白烧加香糟入味,鱼肉鱼肠稠醇入味,就叫汤卷。将鱼肝微微煎了,加冬笋片、高汤,烧得得法,出品色泽金黄,鱼肝嫩如猪脑。不过,如今大部分店家的成品,鱼肝烧得大部分如猪肝罢了。
虽然现在上海人在吃鱼这件事上有太多的选择,但我还是认为青鱼和这些青鱼做成的菜最像上海人的风格,既实惠又很懂得变通,诚心诚意过日子的样子。
烂糊肉丝
小时候被父母带去苏州踏青,已经算远行,比学校组织的郊游有劲得多。小孩子贪新鲜,出门在外,一天始终兴奋着,看过什么风景其实一转眼也就忘了,印象最深的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