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6月9日,星期三,农历四月廿六,多云转晴。
笔尖落在纸上的触感沙沙的。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写留言。”她把笔递给我。晓晓把笔递给我。
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张晓辉写的是“西电见”,字粗粗大大的。王若曦写的是“西工大见”,字小,笔画细,整整齐齐像印上去的。秦梦瑶写的是“郑大聚”,欧阳俊华写的是“火锅我请”,刘莉莉写的是“上音等我”,晓晓写的是“一起走”。
姜玉凤那一行空着。晓晓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玉凤姐在清华预科班,电话里说的,我替她写上。”然后她在空行里写了“清华见”,后面用括号注了“姜玉凤口述,慕容晓晓代笔”。
“八个人,一人一句。”晓晓把笔递给我,“你写最后一句。”晓晓把笔递给我。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谁都不许掉队”。
正写着,王强从后排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你们写什么呢?”他问。王强从后排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留言。八仙一人一句。”晓晓头也没抬。
“我也写一句。”王强从桌上摸起一支圆珠笔,在纸角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我可能考不上。但我妈说,考不上也有饭吃。”王强从桌上摸起一支圆珠笔。
然后他把笔一搁,咧嘴笑了笑:“行了。就这么写。”王强把笔一搁,咧嘴笑了笑。
说完他就走了,红色运动背心在走廊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晓晓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然后她偏过脸看我,轻声说:“他这话,比我们都实在。”晓晓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
“嗯。”我把笔帽套上。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怕考不上?”晓晓把笔收进花布袋子。
“怕。但他不怕说出来。这个比考得上还难。”我把纸叠好。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放学时,孙平老师从后门绕过来,手在我桌沿上敲了两下。
“陈莫羽,留言写了?”他问。孙平老师从后门绕过来,手在我桌沿上敲了两下。
“写了。”我把那张纸递过去。
孙平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看到王强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还给我。
“谁都不许掉队。这句好。”他把搪瓷缸往桌角一搁,“王强这句,也好。”孙平老师把搪瓷缸往桌角一搁。
“嗯。”我把纸叠了两折,塞进笔盒最里层。
“王强这三年,成绩一直倒数。但他妈从来没骂过他。”孙平老师忽然说了一句,“有一回开家长会,他妈跟我说,老师,我儿子考不上大学,我就让他跟我一块儿摆摊。摆摊不丢人。我当时听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孙平老师忽然说了一句。
“他摆摊,我第一个去买。”我说。
孙平老师看了我一眼,嘴角咧了一下。“你买什么?”孙平老师看了我一眼,嘴角咧了一下。
“买什么都行。买他个高兴。”我也笑了一声。
孙平老师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端着搪瓷缸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张留言纸。王强那行字在纸角上,歪歪扭扭的,跟其他人的字都不一样。张晓辉的字粗粗大大的,像他的人。王若曦的字整整齐齐,像印上去的。晓晓的字清秀,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王强的字,怎么说呢,像是在纸上跑。笔划跑到一半拐了个弯,又跑回去了。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拿起笔,在背面又抄了一遍八个人的留言。抄到王强那行字的时候,笔尖在“考不上”三个字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抄。“但我妈说,考不上也有饭吃。”抄完了,看了一遍。抄下来的字比原字好看多了。但好看有什么用。王强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才是真的。
回到家,我翻开本子,在“6月9日”后面写了一行字:“八仙留言。王强写了‘考不上也有饭吃’。孙平老师说,他妈说过让他摆摊。摆摊不丢人。孙平老师说他听了不知道什么滋味。我也是。但我觉得,王强这人,摆摊也能摆出个名堂来。”
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强写那行字的时候,手没抖。笔尖在纸上走得歪歪扭扭,但没抖。他写完了,把笔一搁,咧嘴笑。那个笑,我从侧面看见了。嘴角往上抬,露了两颗虎牙。眼睛没笑。眼睛是认真的。
他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他知道自己可能考不上。他妈也知道。所以他们家早就想好了。考不上就摆摊。摆摊不丢人。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害臊,不躲。就那么说出来了。
我又想起孙平老师的话。“我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他说不知道,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那个滋味是什么。是酸。是看见一个学生坦坦荡荡地说“我可能考不上”的时候,心里泛上来的酸。不是因为王强考不上。是因为王强早就接受了考不上这件事。接受了,还笑。
我把本子翻开,又写了一行字:“王强说他可能考不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笑。但他也没躲。我要是他,我不敢说。”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晓晓写的是‘一起走’。就三个字。没有地名,没有‘见’字。就是‘一起走’。这大概是最好的留言。”
你看这八个地方——郑州、上海、西安、北京。地图上隔得老远。可八行字搁在一张纸上,纸一折,就挨着了。挨着了,就不算远。王强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也挨着。他说“考不上也有饭吃”。这话不吉利。但他说得对。饭总是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