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情不自禁地弯了起来,喜色四溢。
黎天成瞧着她欢欣雀跃的表情,也含笑坐在一边并不多言。
过了片刻,钟清莞静了下来,正视着他:“谢谢你了。不过,‘无功不受禄’,说吧,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黎天成的心头忽地跳动了一下:刚才在和钟清莞谈话的过程中,他总感觉到黑夜中什么地方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与钟清莞。但是,他悄悄游目四顾,却始终找不出这双眼睛在哪里。一时之间,他亦无法判断这双眼睛的来意是敌或是友,便暗暗留了心思。
面对钟清莞此刻的问话,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陈旧的《忠县报》:“这是你今年二月份写的一篇社会报道。我看了,很感兴趣。不知道后来县政府对它的反应究竟如何?”
钟清莞目光一掠,看清了文章的题目—《碎石路修成沙土路,有关部门污了多少钱?》,淡淡答道:“县政府能有什么反应?蛇鼠一窝,自然是‘文章一去无声息’。官官勾结、官官谋利、官官相护,这样的情形你不会是第一次见到吧?”
“我希望你近期对文中所涉及的几个乡镇所修的公路再深入调查一下,形成扎实有力的揭露性新闻报道,然后在《忠县报》上发表出来。”
钟清莞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原来你想借我这个‘枪手’,对县政府那一伙人开火!”
“以你‘钟辣子’大记者的大手笔,他们肯定是吃不消的。”
黎天成讲出这一段话后,便四下里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然而,那双在黑暗中隐隐若现的眼睛却似乎没有任何异动。看来,那人应该不是牟宝权的手下,所以对他抛出的话题无动于衷。那么,他究竟是何来路呢?一瞬间,黎天成联想到了当初夜巷遇袭时那个蓝衫蒙面人的眼神,心底不禁微微一荡。
这时,钟清莞皱起了秀眉:“你想得倒是轻巧—在目前的时势下,康吉森是不会把它公开发表的。”
“你放心。只要你敢写出来、能写出来,我就一定会让它发表的。”
“可是我为什么要陪你来蹚这一摊‘浑水’?”
“当然不会是为了徐志摩的诗歌和周璇的唱片。”黎天成盯着她继续说道,“就当是为了成全我来到忠县的初衷吧。”
钟清莞静默片刻,忽然莞尔一笑:“我这个人最喜欢看戏剧。既然你早已设计好了这一出‘活剧’,我且大胆奉陪着瞧一瞧。”
黎天成唇角立刻溢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他感到黑夜中的那双眼睛倏地灼亮了一下,便迅速消失了。
他蓦然回首,却只看到月凉如水、河静如眠。
十二
黎天成从涂井盐厂视察回来后的第二天上午,就被急召到县政府常务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
他赶到会议室时,只见牟宝权已然带领着冉庆标、吴井然、田广培和各个科长在那里等候着了。
这一次牟宝权的态度和以往已是大不相同:面色僵青、眉头紧锁、双唇暗咬,直到见了黎天成走进屋来才似乎稍稍有些收敛。
“让大家久等了。”黎天成一边带着王拓坐下,一边含笑道歉着。
“没关系,没关系。”冉庆标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来,“我们今天这场会议原本缺了黎大秘书你是开不成的。我们不等谁等!”
黎天成笑了一下,并不接腔。
牟宝权吁了一口长气,右手一举,止住了冉庆标的冷嘲热讽,语调煞是生硬地开口了:“今天开会之前,我先宣读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由国民党四川省党部和四川省政府联合下发的,明确规定了:省内各县党部和各县政府必须每周举行一次联席办公会议,共同议决本县党政事务;省内各县政府呈送上级的所有经费申请书,若无本县党部负责人联名签署,上级有关部门一律不予受理。”
牟宝权念诵这份文件时,口里就像含了一枚石子似的,隐涩又结巴。但参会的县政府干部们还是听清了文件的核心内容—会场内顿时隐隐泛起了一阵无形的震动。
黎天成其实早就从冯承泰口中得知了这份文件的来历,但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仍是波澜不惊、若无其事。坐在他身边的王拓倒是高兴得两眼放光、笑容满面。
牟宝权念完后,也不讲什么废话,双掌虚虚一按,压住了会场中的隐隐震动:“下面,我们就召开忠县第一次党政联席办公会议。程科长,先从你这里谈起吧!”
讲到这里,他若有所悟地转头看向黎天成:“县党部有什么意见可以当场提出。”
县政府财政科科长程晓智有些紧张地看了看黎天成,打开一份文件讲道:“县党部县政府近日因日寇敌机多次潜入我县境内轰炸,险象环生。我科拟请于西山大竹林中的白公祠开设第二办公场所,以备不测。经周密计算,需要省政府拨款八千银圆予以支持。”
王拓一听,脸色不禁变得铁青:这牟宝权、程晓智也实在是欺人太甚,当初我县党部一行人初到忠县,你牟宝权不愿“卧榻之侧以容他人酣睡”,竟没有在县政府的四层高楼里给县党部分配一厅一室,末了还是黎秘书自己去外面租了地方挂牌办公的。现在,你们新设的第二办公场所,需要八千银圆的款项,居然还好意思拿到联席办公会议上请县党部通过。一念及此,他便向黎天成投了一个眼色。
黎天成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王拓咳嗽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开口发了言:“程科长,你给我们县党部开设第二办公场所的预算做了没有?日寇天天轰炸,我们县党部就是‘世外桃源、枪炮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