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淡地说起自己的清贫与孤寂,碧荷心中没来由地一软,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声音轻柔地说道:“若是……若是大人不嫌弃奴婢手艺粗陋,这袍子上还有几处细微的磨损,奴婢也可一并缝补了。明日……明日奴婢再给您送回来。”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不妥,这岂不是主动要求再来?顿时脸颊绯红,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王子岳。
王子岳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说,神情明显愣了一下,看着碧荷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心中竟也泛起一丝异样的波动。他沉默片刻,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方才低声道:“姑娘一番好意,王某……心领了。只是怎好一再劳烦?”
“不劳烦的!”碧荷急忙抬头,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声音顿时低了下去,细若蚊蚋,“……真的不劳烦。”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窗外恰好一阵微风拂过,几瓣早开的桂花被吹落,悠悠荡荡地飘进窗内,其中一瓣,不偏不倚,正落在碧荷乌黑浓密的发髻之上。
王子岳的目光被那瓣小小的、鹅黄色的桂花吸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想要替她拂去,但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意识到此举过于孟浪,与礼不合。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低声提醒道:“姑娘……发上落了一瓣花。”
碧荷闻言,微微一怔,抬手向发间摸去,果然触到一片柔软的花瓣。她将花瓣取下来,托在掌心,看着那抹娇嫩的黄色,不由莞尔一笑,眼波流转,如同春水微漾:“定是窗外那株桂树淘气,让大人见笑了。”她笑起来的模样,眉眼弯弯,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灵动,与平日那份沉稳细心截然不同。
那一刻,望着她的笑颜,王子岳竟有些失神。他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苦读诗书,一心科考,为官后又辗转地方,性情刚直,不喜交际,何曾与女子有过这般近距离的、带着些许暖昧的接触?眼前这个聪慧灵秀、又带着几分羞怯的小丫鬟,竟让他那颗早已被案牍律法磨得冷硬的心,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柔软涟漪。
傍晚时分,碧荷将官袍彻底缝补完毕,折叠整齐,告辞离去。王子岳亲自将她送至院门口。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回头再次敛衽行礼,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与渐渐响起的暮鼓声中。
王子岳独自站在院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曾动弹。晚风吹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带来一丝凉意,但他心中却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明知今日之事,多半是崔?出于对下属的关照,碧荷也只是奉命行事。可是……那专注的侧脸,那灵巧的双手,那不经意间的嫣然一笑,还有那瓣落在她发间的桂花……这些细微的画面,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缓缓踱回书房,坐在案前,却再也无心批阅公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上那新补的、针脚细密平整的补丁,耳边仿佛又回响起那轻微的、规律的针线穿梭之声。他轻叹一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怅惘与……一丝隐秘的欣喜。这种陌生的情感,让他感到困惑,又有些无所适从。
与此同时,邕州城南,临江仙酒楼。
三楼最雅致的“望江阁”内,红泠正独自倚在临河的朱漆栏杆旁。夜幕低垂,江上渔火点点,与天上疏星交相辉映,河水幽暗,波光粼粼,仿佛有无数碎银在暗潮之下流动。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绣金芍药纹的罗裙,外罩一件同色轻纱披帛,云髻高绾,珠翠轻摇,在灯下更显得肌肤胜雪,媚骨天成。然而,她那双惯常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映着江水的幽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与疏离。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楼梯口响起,打破了阁内的宁静。一名心腹侍女快步上楼,低声禀报:“老板娘,二公子到了。”
红泠抚着栏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顿,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但旋即,她唇角已重新勾起了那抹颠倒众生的妩媚笑容,转身迎向来人。
只见濮宗缓步踏上三楼。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青衫文士打扮,手持玉骨折扇,面如冠玉,气度闲雅雍容,宛如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若非红泠深知此人温文外表下隐藏着何等深不可测的城府与狠辣,只怕也会被他这副皮相所迷惑。
“红娘子,”濮宗拱手一揖,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久违了。临江仙风采更胜往昔,令人心折。”
红泠盈盈还礼,笑意嫣然,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二公子真是稀客!一别三载,音讯全无,我还以为公子早已忘了这南疆僻壤,忘了故人。今日大驾光临,真令我这小店蓬荜生辉。”她话语带着嗔怪,实则暗藏机锋。
“南行路远,俗务缠身,未能及早前来拜会,是濮某之过。”濮宗淡然一笑,径自走到窗边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江景,“听闻临江仙如今是邕州消息最灵通之地,红娘子更是手眼通天,连朝廷换了两任邕州知州、粮道依旧梗阻这等秘辛,都了然于胸。”他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红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酒,酒香醇冽,是她珍藏的岭南佳酿“荔枝春”。她将酒杯推至他面前,声音柔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开酒楼的弱女子,能知道什么?不过是迎来送往,听些客人的醉话罢了。倒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