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递过去一杯茶,他想趁他喝茶之际,见缝插针地思索一下。茶是白夜上次信封里剩下的那一点顾堵紫笋,非常好喝,但恰恰属于得放所言的棺材板文化。杭得放显然进人状态,一边就着那棺材板文化,一饮而尽,一边继续滔滔不绝——“人民群众为什么会被广泛地发动起来?为什么振臂一呼而百应?为什么这呼声来自最高统帅?什么叫史无前例?是谁真正歪曲了真理的声音?是谁要在神州大地上建立水泼不进针插不人的独立王国?谁是躺在身边的赫鲁晓夫?”
杭得放那么东一句西一句地对着他的堂哥呐喊着,仿佛得茶就是他革命的死敌,又仿佛那个死敌就在他自己的心里,他要通过这种穷追不舍的方式把它从灵魂深处逼出来。这样一阵没有明确目标的穷追猛打,终于把他自己给追累了,伸出手去,对得茶说:“再给我倒点茶。”
现在他坐在床头,神情沮丧,昨天被选下来的失败感重新涌上心头,他也就总算和从前的他挨上了一点点边。
得茶发现他不再那么歇斯底里了,被他搅乱的思绪也才开始恢复一点正常。他当然还是同情他的堂弟的,堂弟的生活原则是永远第一,不要第二。这其中不是很有着少年人的虚荣、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和英雄主义情结吗?他的那么些排比句,那么些反洁,那么些“必须”、“绝对”、“肯定”之中,不正包裹着一个非常软弱的、卑微的东西,非常个人的东西吗?如果真要批判,他自己不正是靶子吗?不过此刻当哥哥的并不想点破他罢了。他爱他的弟弟,甚至爱他的“永远第一不要第二”,他相信他是会很快成熟起来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革命也不在乎别人挑选。”他只好那么泛泛地宽慰他。
“爷爷在政协也受冲击了。”他告诉得茶,得茶并不奇怪。这场运动会涉及到很多人,他们杭家人是在所难免的。
“就把它作为对我们的一场考验吧。”得茶回答。
得放很感动,抬起头来,说:“我会调整好自己的。我会让他们接纳我的。毕竟我还不是黑五类嘛。”
现在,得放接受了这个同情和安慰,他的心情好起来了,信心足起来了。他站了起来,说:“你还要去湖州接人家的新娘子吗?等你回来,这个世界会变化得让你认不出来!”
第五章
茶学家抗汉,自马里首都巴马科乘飞机归国,在北京呆了一天。或许因为时差,他尚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