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但脸颊不再那么凹陷,精神明显集中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在反复的诵读、解释、提问和思考中,那些原本陌生甚至抗拒的文字和图案,开始在他脑海中形成一些模糊的轮廓和联系。
他开始能提出一些问题,不再是完全被动接受。比如,针对盟约中关于贸易抽成的比例,他结合草原物产的特点,询问是否对皮毛、牲畜有差异化考量;看到规划图中商贸区严格的防火分隔设计,他联想到草原部落聚集时对火种的重视与管理方式,提出是否可以设立专门的、符合草原习惯的公共火塘区域,并加强相应监管;对于使领馆区,他问及是否允许草原使臣携带一定数量的护卫,以及这些护卫的活动范围如何界定……
他的问题有时显得粗浅,甚至有些从草原视角看来的“理所当然”与大明律法格格不入,但陈谨都会认真记录,并不急于反驳,而是解释大明律法如此规定的缘由,或者表示会将问题记录下来,向上反映。
第三天傍晚,陈谨照例整理好文书,准备离开。
“陈书吏,”朝合图叫住了他,声音比三天前平稳了不少:“请转告王爷,明日我可以见他了。”
他没有说“准备好了”,因为这浩如烟海的信息,三天时间不可能完全消化。但他确实有了一些想法,一些困惑,一些基于自身认知的初步判断。他知道,路朝歌要的不是一个学究,而是一个能思考、能提出问题、能站在草原和大明之间思考问题的人。
陈谨躬身:“是,卑职一定转达。”
门关上。朝合图没有立刻起身,他走到铜镜前,再次打量镜中人。石青色的官服穿在身上似乎不再那么突兀,脸上的疲惫依旧,但那种沉沦的暮气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审视和思索的神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露出整个额头和清晰的脸部线条。
他不再是那个醉卧酒坛、一心求死或麻木等死的朝合图了。他穿上了一身属于大明的官服,脑袋里塞进了大明的规矩和蓝图,肩膀上压上了一副前途未卜的担子。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表,更是一种内在状态的强行扭转。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经历粗暴锻打的生铁,虽然尚未成型,但已然改变了材质,脱离了原本的形态。
窗外,长安城的暮鼓声隐隐传来,沉稳而悠远,仿佛在为一个旧日的结束和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开端,敲响注脚。东城工地的喧嚣在入夜后平息了些,但那种蓬勃向前的张力,似乎透过夜空,隐隐传来。朝合图知道,明天见到路朝歌,才是真正的开始。而他,必须走下去,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亦或是……一丝微茫的、不同于以往的道路。
